方允靠在合拢的门板上,半天没动。
胸腔里的心跳得太快、太响,震得她指尖都跟着发麻。
抬手虚虚碰了碰唇角,温软的触感还滞留在上面。
他的脸颊比想象中要烫,也比想象中软。
还有他攥住她手腕的那一刻,指节绷得发硬,像一架从来不出错的精密仪器突然卡了壳。
她扶着门板慢慢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
穿堂风从回廊那边灌过来,吹得院子里那棵老石榴树的枯枝沙沙响。
她在昏暗里蹲了很久,直到正厅方向传来瓷器碰盏的声响,才猛地从思绪里拽回神。
方允站起身,把并不凌乱的发丝拢到耳后,深吸一口气,抬步往正厅走。
推开雕花木门。
暖亮灯光涌过来,混着茶香和陈年木家具的气息。
方承霖坐在沙发的左手边,眼镜架在鼻梁上,手里的文件翻了一半。
林婉清坐在右手边的紫檀木椅上,正往紫砂壶里续水,听见脚步声抬头:
“回来了,吃了没?厨房还给你留着汤。”
“吃过了。”方允换了鞋,走过去挨着母亲坐下。
林婉清身上有股淡淡的栀子香,前世她闻了大半辈子,后来母亲不在了,每逢街边栀子花开,她都要绕着走。
“怎么了?”林婉清放下茶壶,低头看她,“今天怎么黏黏糊糊的?”
“没事。”方允蹭了蹭她的肩膀。
林婉清笑着摸了摸她的发顶,没有追问。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茶汤注入杯中的涓涓声。
方允攥着衣角的手指松了松,原来摊牌的前奏,比她预想中要平和。
她害怕的从来不是反对,是让父母失望。
可如果不开口,等那些人把刀架在赵廷文脖子上时,她才是真正的对不起所有人。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妈。”
“嗯?”
“我有件事想问您。”
林婉清嗯了一声,手上摆弄着那只金蟾茶宠。
方允刻意把声音放得软了一些:
“我就是忽然想到一件事儿,咱们家以后给我找对象,是不是得门当户对?”
尾音含含糊糊地吞了一半,像小孩子学大人说话,说到一半又不好意思。
林婉清果然被逗笑,放下茶宠,转头看着女儿:
“怎么忽然想起问这个?学校里有男孩子追你了?”
“没有。”方允坐直身体,“我就是提前问问规则嘛。”
“你才多大?”林婉清笑着摇头,“十七岁,想什么成家的事。”
“十七也不小了,早年间人家这个年纪都定亲了。”
“你也知道是早年间。”方承霖从文件后面淡淡接了一句。
方允被父亲这句噎了一下,但不慌。
父亲肯接话,就说明他耳朵在听,只要他在听,她就成功了一半。
她重新把头靠回母亲肩上,语气更软了几分:
“我就是想问清楚,如果得门当户对的话,那我能不能,在这个范围里,自己选?”
林婉清低头看她:“怎么,有喜欢的人了?”
方允把脸往母亲肩窝里埋了埋,没有直接回答,含混地嗯了一声。
这个“嗯”是用鼻音发出来的,闷闷的,带着少女特有的羞赧。
林婉清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那你先说说,是谁家的?我得先看看够不够门槛。”
方允从母亲肩头抬起头,垂下眼睛,声音轻了半度:“赵家。”
“赵家?”林婉清眼睛一亮,和方承霖对视一眼,嘴角压不住地上扬,“赵家的……曜坤?”
他们下意识想到了赵廷琛的大儿子赵曜坤,和方允同辈,年龄相仿,正在上大学。
林婉清的表情明显写着:这门亲事确实不错。
方允直视母亲的眼睛,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不是曜坤哥,是他小叔。”
“赵廷文?”
林婉清的笑容凝在嘴角,下意识追问:“你平常见他都要叫一声叔叔,怎么会……”
客厅里的空气像被瞬间抽空。
方承霖放下文件,这个见惯大风大浪的男人,此刻脸上的表情,是方允两辈子都没见过的凝重。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他的声音很沉,压得人透不过气。
方允点头。
“你知道他多大吗?”
“知道。”
“你知道他现在的处境吗?”
方允等的就是这句,但她不能直接回答“知道”,那样太老练。
她微微偏头,做出思考的样子:“我今天在赵爷爷家,碰见了沈若棠。”
她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措辞:
“然后我忽然想明白一件事,廷文叔叔快三十了一直没结婚。不是他不想,是太多人想让他娶自己家的女儿。他就像一块香饽饽,谁都想咬一口。”
这个比喻非常十七岁,粗粝,直接,不设防。
方承霖的眼神变了变。
“那你知道,”他慢慢开口,“觊觎这块香饽饽的都是什么人?咬不到的,又会怎么做?”
方允装作消化了一会儿这句话,才说:“所以我才着急。”
她的声音低下去,没有撒娇,没有哭腔,却比任何一次撒娇都让父母心颤。
“我知道我年纪小,我也知道这种事不该我主动提,但我怕我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前世那些年,明枪暗箭接踵而至,人心算计藏在笑脸底下,无数双眼睛盯着赵廷文的位置,等着他摔下来。
所有的风雨和险滩,全是他一个人咬着牙硬扛过去的。
“爸爸,我不想看着他一个人扛。”
方允抬眼看着父亲,眼尾泛着红,语气却很稳:
“那些人都盯着他算计他,要是咱们家能站在他这边,旁人总要忌惮几分。”
话音落,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茶叶在水中舒展的声音。
方承霖就这么看着女儿。
他在财政**的位子上坐了近十年,见惯了权衡算计、人心叵测。
可眼前这个他养了十七年的女儿,忽然说出这样一番话,竟让他觉得有几分陌生。
他以为自己清楚她所有喜好脾气,却没料到,她骨子里藏着这样一股韧劲。
方允察觉到父亲的审视,知道自己在走钢丝。
不能让父母起疑,不能暴露太多,但也不能什么都不说。
她得把话拉回来,拉回一个十七岁女孩该有的样子。
于是她垂下眼睛,声音软回去,带着一点不讲道理的倔强。
“而且,我就是喜欢他,从第一眼就喜欢。爸爸,您总说看人要看准,我看准了,他就是最好的人。”
方承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良久,他开口:“你知道如果这件事传出去,对赵廷文意味着什么吗?”
“你未成年,又是方家的女儿,任何一点风声,都可能成为政敌攻击他的子弹。”他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在敲钉子,“你明白吗?”
“所以这件事,现在只有我们三个知道。”方允看着父亲,目光澄澈又坚定,“我不会给他添乱,只是想让家里有个准备。如果有人要动他,方家能站在他身后。”
客厅里再次陷入沉默。
林婉清看看丈夫,又看看女儿,心里又惊又软。
女儿挺着脊背、眼神透亮的模样,像极了很多年前的方承霖。
那时候他还在基层历练,为了护一个重要证人,险些把自己搭进去。
她哭着问他为什么不躲,他只是说:有些事,总得有人站在前面。
原来父女俩的性子,早就刻在了骨子里。
方承霖重新戴上眼镜。
“这件事,我知道了,你先去休息。”
方允知道,这不是结束,是开始。
父亲没有说“不行”,没有说“胡闹”,他说“我知道了”。
这三个字在方家的语言体系里,意味着这件事放进了需要认真对待的议程里。
她站起来,规规矩矩地向父母道了晚安。走到门口时,方承霖忽然叫住她。
“允儿。”
她回头。
父亲目光落回文件上,没看她,只淡淡问:“赵廷文这个人,你了解他多少?”
方允站在门口,沉默几秒。
“他很好。”
“有多好?”
“好到……”她的声音轻下来,像在自言自语,“好到只要想到他,我眼里便再也看不见其他人。”
说完,她没有等父亲的回应,推开门,走进庭院夜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