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玫瑰与青松 > 番外13 圣人无情
    沈若棠放下茶盏,站起身。

    “赵伯伯,书给您送到了,今天就先不打扰了,所里还有个课题组的线上讨论会,我得回去盯着。”

    话说得周全妥帖,既有正事托底,又不显得仓促退场。

    赵振邦挽留了两句,都被她笑着婉拒,礼数半分不差。

    “廷文,你送送若棠。”赵振邦吩咐道。

    赵廷文侧身让出路,跟在她身后走向院门。

    院子里浸着夜色,海棠的枝桠在青砖地上投下疏影,被月光拉得斜长。

    沈若棠走到车门旁,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方家的小姑娘,都长这么大了。”

    赵廷文低低应了声:“嗯。”

    “她很漂亮。”

    说完便俯身坐进车里,车灯亮起来,拐出胡同,消失在夜色里。

    赵廷文站在院门口。

    那句“她很漂亮”还在耳朵里转。

    聪明人不需要把话说透。

    他转身走回院子,皮鞋踩在青砖上,每一步都很稳。

    推开正厅的门,赵振邦不在。

    茶几上的核桃酥还剩半碟,老爷子的旧毯子搭在椅背上。

    书房里隐约传来接电话的声音,隔着门板听不真切。

    方允一个人坐在窗边,低头翻一本旧书。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赵爷爷接电话去了。”她把书本合上。

    赵廷文走到她身旁站定。

    方允仰着头看他,灯光从侧面落下来,把睫毛的影子拉得纤长又柔软。

    “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他在她对面的木椅坐下。

    “来还礼。”方允从身侧的背包里抽出一本书,递到他面前。

    精装版《霍乱时期的爱情》。

    深红色封皮,烫金的书名在灯光下泛着碎光。

    赵廷文伸手接过来,指腹轻抚过书名,眸光微顿。

    他沉默很久,指尖翻过封底,又落回封面,半晌才抬眼看向她:

    “怎么选了这本?”

    “书店老板推荐的。”方允迎着他的目光,眼睛亮得很,“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

    赵廷文握着书脊的手指微微收了收,低声道:“谢谢。”

    “不客气。”

    方允弯起眼睛,那神情介于顽皮与审视之间,话锋忽然一转,直直望进他眼底:

    “对了,沈家姐姐,你跟她很熟吗?”

    “不算熟,两家是世交,早些年见过几次。”赵廷文答得平实。

    “她是不是很优秀?”

    “嗯,在社科院做研究,学术功底很扎实。”

    “性格也好吧?说话得体,长得也好看。”

    “方允。”赵廷文抬眼看她,目光里带着审视,还有一丝自己都没发觉的无奈,“你对沈研究员这么感兴趣?”

    方允笑了一声,指尖绕着毛衣帽子上的抽绳,一圈一圈缠在指节上,漫不经心的:

    “不是我感兴趣,是她对你感兴趣。”

    赵廷文没接话。

    “你别装不知道。”方允靠在椅背上,抬着下巴看他,“她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

    赵廷文眉心轻跳。

    “什么不一样?”

    “就是——”方允偏了偏头,似在斟酌措辞,随即又转回来,目光清亮,“喜欢一个人的眼神,我认得。”

    客厅里忽然安静得很彻底。

    赵廷文俯下身,把茶几上那碟核桃酥往她手边推了推。

    “不要乱想。”他看着她的眼睛,语气比他预想的更认真,像在安抚,又像在承诺,“我暂时没有考虑个人问题的打算。你还小,好好读书,别分心。”

    方允咬了一口核桃酥,含含糊糊地嘟囔:“那你可别随便答应人家的安排啊。”

    赵廷文挑起眉梢,这个表情在他脸上很少见。

    “为什么?”

    “因为算命的说,”方允嚼着点心,迎上他的目光,说得一本正经,“你的正缘还没到,得等等。”

    赵廷文愣了一瞬,完全没料到是这么个理由。

    “什么?”

    “真的。”

    方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开始煞有介事地编:

    “我之前去雍和宫,路边碰见个老道,顺手帮你算了一卦。他说你命里有段很深的缘分,但时机没到,得等。正缘来之前,碰见的人都不算数的。所以你不能去相亲,也不能随便应下别人的安排,不然就是逆天改命,不好。”

    赵廷文看着她认真得不像话的眉眼,心尖像是被轻轻拨了一下。

    “那算命的有没有说,正缘什么时候到?”他顺着她的话问下去,语调温缓,眼角微弯。

    “说了。”方允认真点头,“等个一两年吧。”

    赵廷文看着她翘起来的发梢,沉默片刻,无奈摇了摇头。

    方允把剩下的半块点心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圆圆的,眼睛弯成两弯月牙。

    赵振邦打完电话从书房出来,看见的就是这幅光景。

    儿子靠在木椅上,膝头搁着本深红色封皮的书,肩线松着,是平日里极少有的松弛。

    对面的方家小丫头嘴里塞着点心,笑得眉眼弯弯,半点不见拘谨。

    赵振邦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打了个转,没多问。

    “打完电话了?”赵廷文站起身,“方允也该回去了,我送她一趟。”

    “去吧。”赵振邦摆了摆手,“路上慢点开,注意安全。”

    方允站起来背上书包,规规矩矩朝赵振邦鞠了个躬:“赵爷爷再见。”

    说完便跟在赵廷文身后往外走。

    走到院子里,她低头掏手机,脚下没留神绊了一下青砖缝,赵廷文伸手,稳稳扶住了她的手肘。

    “看路。”

    他的手掌隔着毛衣的厚度,温度偏热,只停留两秒便收了回去。

    夜风凉得沁人,那点温度却顺着毛衣渗进去,落在她肘弯的骨节上,走出去好几步,还没散。

    方允抬头看他。

    他正目视前方,侧脸的轮廓被院门口的路灯勾出冷硬又深邃的线条。

    把手机塞回口袋,加快脚步跟上去。

    “廷文哥哥。”

    “嗯。”

    “那本书你真的要看看,写得挺好的。”

    赵廷文拉开驾驶车门,垂眸看她,夜色里她的眼睛亮得干净。

    “好。”

    ……

    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车厢里安安静静,只剩转向灯规律的滴答声。

    方允侧头看着窗外,路灯的光一道一道从她脸上滑过去。

    赵廷文目视前方,手指搭在方向盘上,偶尔等红灯时,指尖会轻叩一下盘面,像是在想什么。

    车子拐进方家所在的街巷,他没往门口开,在胡同口僻静的树荫下停了车。

    车厢里没开灯,只有路灯光透过挡风玻璃漏进来,把两个人的侧影镀上一层朦胧轮廓。

    方允解开安全带,没急着下车。

    她深深吸了口气,像是下定某种决心,忽然倾过身去,嘴唇碰了碰他的脸颊,停留一秒,便迅速退回去,重新靠回椅背上。

    赵廷文原本低垂的眼睫猛然一颤。

    他几乎是本能地偏头扫了一眼车窗外,胡同里空无一人,只有路灯照着青砖墙。

    又倏然转回头,大手从方向盘上移开,攥住了她的手腕。

    指腹正按在她腕间的脉搏上,那里跳得又快又急,隔着薄薄的皮肤,毫无遮拦地撞进他掌心。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听不出怒意,倒像某种压抑到极致的紧绷。

    “我知道。”

    方允没挣,也没躲,就那么抬眼看着他。

    赵廷文败下阵来,垂下眼,沉默了很久。

    他想说“你才多大”,想说“你知不知道被人看到会是什么后果”,想说“我比你大一轮”,想说“我的人生不是我自己的人生”。

    可话到嘴边,全咽了回去。

    他最终只是松了手,重新握回方向盘,声音哑得厉害:

    “回去吧。”

    方允拿起背包,推开车门,一只脚已经踩在车外,又回过头来:

    “谢谢你送我回来。”

    车门关上。

    方允背着书包往警卫区走,脊背挺得直,没有回头。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随着脚步往前挪,直到四合院门吱呀一声合上,影子也跟着消失。

    赵廷文坐在昏暗的车里,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他抬起手,指尖碰了碰自己的脸颊。

    那片皮肤还残留着微凉的软意,正一点一点发烫,顺着血管烧到心口。

    视线扫过副驾座,椅面上落着一根珍珠发绳。

    是她刚才掏手机时,不小心从口袋里带出来的。

    他伸手捡了起来,握在掌心。

    就这么坐了很久,久到胡同里响起夜归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摊开掌心,珍珠发绳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柔光。

    忽然想起十八岁那年,他以学生骨干身份参加党校青年研修班,陶仲衡给他们上的第一课,粉笔在黑板上重重落下四个字——

    【圣人无情。】

    那时他觉得这四个字很好懂。

    身居其位,便要克己奉公,摒除私欲,不为人情所扰,不为情绪所困,这是走这条路的本分。

    他一直以为自己做得很好。

    直到今夜,他坐在熄了火的车里,握着小姑娘落下的发绳,指尖发烫,心口翻涌,才忽然发现。

    原来最难的,从来不是对别人无情。

    是明明知道前路枷锁重重,明明清楚一步都不能错,却还是对着一个人,硬生生压不住心底那点破土而出的悸动。

    四个字,他记了十几年,到今天,反倒一个字都参不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