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下班时分,赵廷文接到陶老办公室的电话。
陶老本名陶仲衡,是资历深厚的党内元老,古代是一PIN之首,和赵振邦是并肩从那个年代走过来的人。
这些年,他看着赵廷文一路成长,跳级求学,博士毕业进入体制,再一步步坐到如今的位置。
赵振邦不常夸儿子,但陶仲衡敢夸,也敢骂。
在公开场合,他是领导;关起门来,他是看着赵廷文长大的陶叔叔。
这两重身份叠在一起,让赵廷文对他既有对领导的敬畏,又有对长辈的敬重。
秘书引他进门便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陶仲衡坐在办公桌后,戴着老花镜批文件,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头也没抬。
赵廷文坐了五分钟,陶仲衡才放下笔,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
“最近怎么样?”
“一切正常。”
陶仲衡端起茶杯,发现凉了,又放下。
他看着赵廷文,目光里有长辈审视晚辈的温和,又有琢玉人端详璞玉的审慎。
两种心绪相融,神情便显得温软又锐利。
“廷文,今天叫你过来,不谈工作。”他稍作停顿,直入主题,“你的个人问题,现在有打算了吗?”
赵廷文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坐姿和进门时一模一样,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陶仲衡也不催促。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赵廷文是难得的可塑之才,前程无可限量,可越是站在高处,便越容不得半点瑕疵。
“你父亲跟我提过几次,”陶仲衡的声音缓下来,“沈家的姑娘,吴家的闺女,还有老张那边也问过,你一个都没接茬。”
“工作忙。”
“工作忙是好事。”
陶仲衡点了点头,话锋一转:
“以你的年纪身居这个位置,放眼全国都找不出第二个。你走的这条路,一举一动都落在旁人眼里,无数人盯着、等着。你的婚姻,从来都不是单纯的私事,是稳定剂,也是信号。这个道理我不讲,你也懂。”
赵廷文垂下眼,没有接话。
他确实懂。
作为被组织按照“下一代核心”来培养的*治资产,他的履历表上“配偶”那一栏,注定无法随心填写。
对方必须与他的前路相匹配,不能成为软肋,不能授人以柄,更不能在任何审查中留下隐患。
“这几年你总以工作为由推脱,能挡得了一时,挡不住一世。你迟迟未定婚事,外面的人就会一直盯着你的个人问题,各种心思也会多起来。到时候就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是别人会替你想,替你安排。”
陶仲衡抿了口茶水,语气添了几分长辈的恳切:
“我和你父亲这辈子见惯了各色年轻人,能走到你如今高度的,寥寥无几。我不希望你在这件事上被人拿来做文章。”
赵廷文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紧,语声依旧平稳:
“您的叮嘱我都记在心里,让您操心了。我的个人问题,后续会按规定向组织报备。”
陶仲衡看着他。
这孩子向来说话滴水不漏,但今天这番话,滴水不漏得有点刻意。
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行,你心里有数就好。”说罢重新戴上眼镜,低头翻开文件,意思是谈话结束了。
赵廷文站起身,走到门口时,陶仲衡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廷文。”
他停住。
“你父亲曾跟我说过一句话,赵家的孩子,生来便是要为组织尽责的。”陶仲衡没有抬头,“别辜负他,也别辜负自己一路走来的付出。”
赵廷文在门口站了一秒。
“我明白。”
门关上。
走廊一片静谧,两侧墙上悬挂着历任领导的肖像,在暮色浸染下泛着温润的旧光。
赵廷文步履从容,垂在身侧的手,却不自觉地紧紧攥了一下。
……
回到自己办公室,李湛已在门外等候。
“领导,组织部转来一份函件,是吴副**那边提请的事项。”
赵廷文接过纸页,目光快速扫过通篇文字,脸上毫无波澜。
行文措辞严谨规范:根据组织关于加强青年干部培养的有关精神,建议安排吴优同志到团*y宣传部挂职锻炼。
字字合规,程序完备,挑不出半点纰漏。
他将函件放下,向后靠进椅背,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陶仲衡的话犹在耳畔:各种心思会多起来,别人会替你想,替你安排。
话音才落,吴家的动作已经送到了眼前。
拒收是不可能的,这是正规组织程序,没有驳回的理由。但收下之后怎么办,那是另一回事。
赵廷文拿起笔,在文末写下批示:转组织部,按挂职干部相关规定拟定方案,宣传部配合做好接收工作。
笔迹端正,不带一丝个人情绪,写完将函件递给李湛。
李湛接过,迟疑了一下。
“领导,人到岗之后,具体工作安排……”
“按常规标准安排,一视同仁。”赵廷文翻开下一份待办文件,语气清冷,“不必特殊对待。”
李湛应声退了出去。
赵廷文放下笔,抬手按压眉心。
陶仲衡的提醒、吴家递来的挂职函,两件事叠加,信号已经足够明确。
他的个人问题,已经从“长辈关心”升级为“Z*博弈”。
吴副**将女儿直接塞到他眼皮底下,明面上是挂职历练,实质上是一种姿态:我女儿在这里,其他人家可以退散了。
这是一步明棋。
明棋不难应付,难的是那些还没落下的暗子。
他正想着,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方允的微信。
第一条是一张照片:青瓷茶盏里,新沏的茶叶浮在水面,他一眼便认出,这是父亲惯用的茶具。
隔了几秒,第二条消息发来:
【沈家姐姐也在,是来拜访赵爷爷的。】
赵廷文眸色一沉。
沈若棠此前确实提过,改日登门探望父亲,他当时并未放在心上,没想到就是今天。
更让他心绪纷乱的是,方允也在场。
没有半分犹豫,他拿起外套,快步走出办公室。
外间的李湛刚抬起头,还未及开口,他已经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
电梯门合上时,他将手机举到耳边,语气低沉:“去老宅,稍微快一点。”
车辆稳稳驶出单位大门。
赵廷文端坐后排,望着窗外被暮色笼罩的长安街。
脑海里反复勾勒出客厅里的画面:方允坐在席间,身旁是沈若棠,父亲乐呵呵地招待着两位客人。完全不知道这场面在儿子心里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
沈若棠是聪明人,不会说什么出格的话。
可她常年深耕研究领域,论察言观色的本事,她比谁都精。
方允还小,但小姑娘从来不是软柿子,她那条微信措辞平静得反常,甚至带了一丝看热闹的意思。
他暗自压下心绪,告诫自己或许是太过紧张。
……
赵家老宅的客厅里,笑声从半开的窗棂里飘出来。
方允的笑声清亮悦耳,尾音微微上扬,像石子丢进水面激起的那一圈涟漪。
赵廷文立在院中的影壁后,静听片刻,抬手推开虚掩的正厅大门。
暖白灯光洒满全屋。
赵振邦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腿上盖着那条洗得发白的旧毯子。
沈若棠坐在他身旁,手里端着茶盏,坐姿端庄,正侧耳陪着说话。
方允坐在沈若棠对面,指尖捏着半块核桃酥,小小的身子陷在宽大的椅面里,愈发显得娇俏。
她今日穿了件奶白色毛衣,高束的马尾衬得眉眼灵动,许是喝了热茶,脸颊透着淡淡的绯红。
三个人的画面,和谐得不像话。
“赵领导回来了?”沈若棠最先开口,“我还以为你在单位加班呢。”
“沈研究员。”赵廷文朝她微微颔首,语气正式而客气,“今天早收工。”
赵振邦大手一挥:“难得今天家里这么热闹,晚饭就在这儿吃,谁都不许走。”
赵廷文的目光自然而然落在方允脸上。
小姑娘正弯着眼睛看他,唇角还沾着核桃酥的碎末。
小得意的模样。
胸腔里紧绷的心弦,骤然软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