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赵廷文比平时早了半小时出门。
他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用棉绳扎得方方正正,外面没有印一个字,袋口微微隆起,隐约能看见书本的轮廓。
院子里,老韩正拎着水管浇花。
水柱划过清晨阳光,在叶子上溅起细碎水珠。
他是赵振邦的警卫员出身,跟了老爷子半辈子。
老爷子退下来后他也没走,留在赵家管些杂事。
半辈子军旅生涯刻进骨头里的规矩只有一条:不该问的绝不多问,不该说的绝不多说。
赵廷文走到他面前,把纸袋递过去。
“韩叔,下午帮我把这个送到京北大学,给法学院一个叫方允的学生。”
他从记事本上撕下一张便签,上面是工整的钢笔字,写着方允的手机号:
“到了打这个电话,她脚崴了,不方便下楼的话,您直接送到宿舍门口。”
老韩接过便签,目光在那串数字上停顿半秒,折好收进口袋,只平声问了句:“几点去合适?”
“下午三点,那会儿她没课。”
赵廷文朝院门走出几步,又忽然停住,侧头补了一句:“不用说是谁送的。”
老韩的表情纹丝不动,点了点头:
“您放心。”
院门口,红旗的后座车门已经敞开。
李湛静立车旁,看见他过来,微微欠身。
赵廷文俯身坐进去,低头翻开今天的日程表:九点部务会、十一点听取基层调研汇报、下午三点出席青年企业家座谈会……
满满当当,没有一丝空隙。
……
下午三点半,方允靠在床头看书。
梁欢去上选修课了,宿舍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银杏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脚踝已经消了大半肿,冰敷两次后胀痛感退了不少,只是走路还得用拐杖撑着。
手机在枕头边震动,陌生号码。
“喂,您好?”
“方允同学吗?”那头传来一个浑厚的男声,中气很足,语气客气而简洁,“有人让我给你送点东西,在你宿舍楼下,方便下来取吗?”
方允愣了一下。
辅导员昨天刚来过,校团委也送过营养品了,难道又是学校的人?
她没多想,应了声“好,稍等”,挂了电话,撑着拐杖单脚挪下床。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方允拄着拐出来,一眼就看见宿舍楼大门口站着一个穿深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
腰背挺得像一杆枪,手里拎着个牛皮纸袋,正仰头看门厅里的公告栏。
听见拐杖敲地的声音,他转过身来,目光在她缠着绷带的脚踝上停了一瞬,然后快步迎上前。
“方允同学?”他微微欠身,将牛皮纸袋递过去,“你的东西。”
“谢谢您。”方允伸手接过,指尖触到里面硬邦邦的书角,“这个是……”
“我只负责送,里面是什么,我不清楚。”老韩往后退了半步,没有多解释的意思。
方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隐隐猜到了什么。
“是赵家的……”她顿了顿,斟酌着称呼,“赵爷爷让您送的吗?”
老韩目光平视着她,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我该回去了。”
说完转身便走,步伐干脆利落。一片金黄银杏叶擦着他的肩头飘下来,他连头都没偏一下。
方允拄着拐杖回到宿舍,把纸袋轻放在桌上。
她慢慢解开棉绳,素白的封面先露了出来。
细而隽秀的字体,是里尔克诗选。
赵廷文的书房里,永远放着几本翻旧了的诗集,其中一本就是这个版本。
她从来没有问过他是什么时候开始读诗的。
原来这么早。
她把诗集贴在胸口,站了好一会儿,才继续翻纸袋。
诗集下面压着一本薄薄的宪政制度沿革小册子。
座谈会上,她刚提过基层法治人才培养,他回去就把参考资料找好了。
纸袋底还有两盒糖,一盒米白色包装的软心牛奶糖,一罐巧克力。
她剥了一颗糖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的瞬间,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前世他把所有心意都藏在锁起来的日记里,她白发苍苍时才看到。
这一世他依然什么都不说,却把所有没说出口的话,都做成了一件件小事。
那颗糖含到一半,方允拿起手机,对着诗集封面拍了张照发给他。
【廷文哥哥,今天有人给我送了这个。你猜是谁送的?】
核心区办公楼第一会议室里,青年企业家代表正在发言。
赵廷文指尖夹着钢笔,目光落在面前的材料上。
手机在口袋里轻震动了一下,他指尖微顿,没有立刻拿出来。
直到代表发言结束,全场响起掌声的间隙,他才不动声色地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敲了几个字。
【收到就好,糖别一次吃完。】
方允弯了弯眼,指尖飞快地回复:
【你怎么知道有糖?】
赵廷文盯着屏幕看了三秒,喉结轻滚动了一下。
输入框里先打了“我买的”三个字,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最后只回了两个字:【猜的。】
方允笑着回:【那你猜对了,谢谢。】
过了一秒。
【不客气。】
李湛坐在旁边,眼角余光瞥见领导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在桌角,然后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白瓷杯沿挡住了他微扬的嘴角,但李湛看得分明,他的指尖在杯身上,无意识地轻敲了两下。
……
傍晚七点刚过,赵廷文从正门进来。
老韩正在廊下整理报纸,他脚步没停,随口问了一句:“送到了?”
“送到了。”老韩把最后一份报纸摞好,直起腰,“拄着拐下来的,脚踝还肿着,精神头不错。接过纸袋的时候愣了一下,应该是没想到有人给她送东西。”
赵廷文没有接话,站在廊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公文包,沉默几秒。
老韩把报纸夹在腋下,经过他身侧时,脚步放慢了半步,极轻地说了一句:“那姑娘,挺乖的。”
赵廷文眉心微动,将解下的袖扣放在掌心里掂了掂,对着老韩的背影看了几秒,转身走进书房。
书桌上摊着一份专项调研的方案草案,第一页已经写了三行批注。
他在桌前坐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梧桐叶还在簌簌地落。
良久,才轻轻舒了一口气,自言自语般低声说了句:“她确实乖。”
……
方允的脚踝彻底好利索,是在十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五。
收到诗集那天晚上,她抱着书难得睡了一整夜安稳觉。
第二天醒来时,扉页被压出一道浅浅的折痕,她心疼了半天。
软心牛奶糖一天只吃一颗,吃到第四颗的时候,梁欢终于忍不住了。
凑过来问她是哪个追求者送的,出手这么含蓄又这么精准,这品位一看就不像在校的男生。
方允把糖盒往抽屉里一收,笑着说没人追,就是一个长辈的慰问礼物。
两周来,她每天给赵廷文发微信,频率控制得恰到好处,隔一两天一条,从不连续两天都发。
问的都是正事:行政法的案例、基层治理的课题、座谈会上他提过的那个专项调研该从什么角度切入。
她问得认真,他回得简洁,一来一往之间,对话框里的绿色气泡,总是比白色气泡多出一大截。
偶尔她会故意在问题后面加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聊:
【今天食堂的红烧肉烧糊了,全是苦味。】
【学校的三花又跑到法学阅览室睡觉了,占了我靠窗的位置。】
他通常不回这些,只是在下一次回答完正事之后,多打一行:
【脚踝恢复得怎么样?】
她说已经好了,他便不再多问。
多一步都不肯走。
方允盯着那些公事公办的回复,有时候会笑,有时候会叹气。
他的期待藏在每一个秒回的消息里,却从来不肯在字面上多流露半分。
她知道他的性格就是这样,克制是他的本能,分寸是他的护城河。
但这并不妨碍她想见他。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盘桓了好多天。
从脚踝消肿那天开始发芽,在她每天给他发微信、等他回复的日子里,一点点抽枝长叶。
直到今天下午,已经长成了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
周五最后一节课是中国法制史,老教授在讲台上慢悠悠地讲唐宋律法沿革。
方允坐在靠窗的位置,笔记本上只写了三行字。
剩下的大片空白处,被她无意识地写满了同一个名字。
下课铃一响,她把书往包里一塞,第一个冲出教室。
梁欢在后面喊“你去哪儿”,她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声音被风吹得飘起来:
“去见一个很重要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