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场一楼灯火通明,进口食品超市的灯光从玻璃橱窗里倾泻出来。
赵廷文推门进去。
收银台后的小姑娘抬起头,职业性地扫了一眼门口,目光顿住,又飞快地瞟了第二眼,慌忙低下头,假装整理货架。
赵廷文在糖果货架前站了很久。
他先是拿起一罐太妃糖,翻到背面,逐行扫过成分表。
防腐剂、人工香精、色素占了大半,他皱了皱眉,轻轻放下。
又拿起旁边一盒黑巧,先看品牌,再看产地,最后目光落在可可含量上。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神情专注而审慎,像是在批阅一份需要逐条核对的公文。
多年的公务生涯把他的购物习惯训练得简洁高效,看准目标,拿了就走,从不在货架前多停留一秒。
可此刻面对这些花花绿绿、包装精致的甜食,他第一次发现自己无从判断。
长指从一排排货架上滑过,最后停在一盒软心牛奶糖上。
包装是干净的米白色,没有多余的图案,只在右下角印着一行极小的法文。
他拎起盒子,走向收银台。路过巧克力货架时脚步顿了顿,又折回来,弯腰拿了一罐榛子夹心的。
这个口味,他好像在哪见过几个年轻女同事吃过。
“一起算。”
收银员扫码装袋,找零时忍不住又抬了一次眼。
赵廷文的衬衫领口松开了一颗纽扣,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线条干净的腕骨。
灯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他整个人笼在清隽而沉静的氛围里。
他不是那种需要靠衣着和表情来宣示存在感的人,他就站在那里,不需要任何多余的动作,周身的气场就已经让人移不开眼,又不敢直视。
收银员把找零和小票递过来,声音不自觉放轻:“先生,您的找零。”
赵廷文接过,点了下头,拎着购物袋走出超市。
穿过商场一楼的中庭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太确定的上扬。
“赵廷文?”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
一个年轻女人站在几米外,驼色风衣剪裁合体,长发松松地披在肩上,身后还跟着一个闺蜜模样的姑娘。
她看着他,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惊讶。
赵廷文认出了她。
沈若棠,沈副**的女儿,社科院社会发展研究所副司级研究员,和赵家是世交。
从小到大,在老一辈的寿宴、世交家的婚礼、某些半公务半私人的社交场合,见过她很多次。
印象里她一直在做学术,出了几本专著,在社科院的风评不错,是个聪明而知分寸的人。
“真的是你啊。”
沈若棠走近两步,目光极快地从他手上的购物袋扫过,然后落回他脸上,笑起来落落大方:
“我刚才看了好几眼才敢认,大晚上拎着购物袋从超市出来,你们单位的人要是看见了,估计要以为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路过,买点东西。”赵廷文微微颔首,神情沉静。
“这个点还在外面,又是刚下班吧。”
沈若棠摇了摇头,半是佩服半是调侃:
“每次见你都是这副拼命三郎的架势,赵伯伯上次还跟我爸念叨,说你眼里除了工作什么都没有。”
“父亲夸大其词。”
沈若棠笑了笑,目光在那个购物袋和他之间来回扫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丝饶有兴味的探究:
“买东西送人?这可不像你会做的事。”
“嗯,给一位小辈。”赵廷文语气坦然,没撒谎,也没解释。
沈若棠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是哪个小辈、多大了、男孩女孩。
一个生活规律到刻板、几乎没有任何私人娱乐的人,大晚上一个人穿着白衬衫站在商场里,手里拎着超市的零食袋子,这本身就足以说明很多事。
但她不是那种会追根究底、让人难堪的女人。
“上次青年政策学术沙龙的事,还没来得及当面谢你。我那篇报告你批的意见我收到了,说实话,你的批注比我们院长还一针见血。”
她自然地换了个话题,语气像是在和一个相熟的前辈闲聊。
“你的研究选题不错。社科院那边要是有什么协调不了的困难,可以直接联系我办公室。”
“那我可当真了。”
沈若棠弯起眼睛,往后退了半步,让出通道:
“不耽误你时间了,帮我跟赵伯伯带好,就说我改天带着新书上门去看他,他上次说想看我新出的那本专著,我可记着呢。”
赵廷文道了声“告辞”,转身朝停车场走去。
沈若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
白衬衫在商场的灯光下白得有些晃眼,他的步履不快不慢,是常年养成的从容笃定。
可走了几步,她注意到他微微侧了一下头,目光落在手里那个购物袋上。
那个侧头的弧度很轻,眼神里的温柔却像水一样漫出来,是一种旁人从未见过的柔软。
闺蜜凑过来,压低声音,眼睛还盯着电梯间方向:
“谁啊?好帅。你什么时候认识这么一个人,居然不告诉我。”
“赵廷文,我从小就认识他。”
“他结婚了没有?”
“没有。”
“那你刚才怎么不多说几句?这么好的机会——”
“他买的那袋东西,不是给他自己的。”
沈若棠打断她,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个自己早就知道、但刚刚才确认的事实:
“一个生活单调到几乎没有个人喜好的人,大晚上跑来商场买零食……”
她顿了顿,挽起闺蜜的手往外走:
“走吧,不是说要去喝那家新开的热红酒吗?”
闺蜜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早已空无一人的电梯间,又看了看沈若棠平静的侧脸,终究没再多问。
推开商场的玻璃门,夜风迎面扑来,凉丝丝的。
有些事,看破不说破,是成年人最后的体面。
……
回到车里,赵廷文把购物袋和书店的纸袋并排放在副驾驶座上。
诗集、宪政小册子、软心牛奶糖、巧克力。
一个身居要职的领导干部,大晚上跑出来买这些东西,确实有些不合时宜。
他发动车子,车窗开了一条缝,夜风裹着秋意灌进来。
指尖无意识地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目光扫过那个米白色的糖盒,又迅速移开,落回前方的挡风玻璃上。
买这些东西,只是为了哄哄小辈。
他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
其他的一切,都还太早。
不能想,也不该想。
车子开进四合院的停车位,熄了火。
黑暗里,只有仪表盘微弱的蓝光在跳动,照亮他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
赵廷文靠在驾驶座上,良久未动。
副驾驶座上,那个纸袋静静地躺在月光里。
……
(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