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研队返程路上,车厢内很安静
赵廷文靠在后排座椅,目光落在窗外,像是看街景,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片刻后,他收回视线。
“李湛。”
“您说。”李湛微微侧身。
“跟进一下座谈会受伤学生的后续情况,对接校方反馈。”
赵廷文语气平淡,是处理收尾工作时一贯的严谨:
“调研现场出的意外,流程落实到位。”
“明白。”李湛应声,并在记事本上快速记下,“回去我马上联系校办。”
赵廷文没再言语,视线重新落回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可脑海里,那个画面清晰得不像话。
方允摔落楼梯的瞬间,一遍一遍地回放,萦绕不散。
他眉心微蹙,抬手将车窗降下半寸,凉风灌进车厢,稍稍压下心底滞闷。
回到单位,李湛第一时间对接了京大校办。
校方反馈很快:学生方允,右踝关节Ⅰ度扭伤,骨质无异常,仅外侧副韧带拉伤。校医院已做冰敷、弹力绷带固定,医嘱制动静养三日,到期复查即可。
李湛如实汇报完。
赵廷文的目光始终落在手头的文件上,闻言只是淡淡颔首,没有多问一个字。
退出办公室,李湛轻手带上门。
他深知自己领导的脾性,面上越是波澜不惊,有些事情就越不能多嘴。
前段时间的那句随口发问,晚辈刻意靠近,意在何为。
那个问题的答案,他现在大概有了一些轮廓。
但一个好的秘书,就是把该看的看在眼里,把不该说的烂在肚子里。
他没有再想下去,转身回了自己办公室。
……
京北大学校医院。
医生将X光片插在观片灯上,指着踝关节的位置:
“骨骼连续性完好,关节间隙也正常,就是外侧副韧带有点拉伤。问题不大,但接下来三天尽量少走动,冰敷别偷懒。”
方允点头应着,心里倒没什么意外。
记忆中,她有过这一次扭伤,疼是疼,但不严重。
她知道过两天肿就会消,一周就能正常走路。
陈宴辞推着轮椅带她走出诊疗室,车轮碾过满地金黄银杏叶,簌簌轻响。
他走得不快,时不时低头看一眼方允的脚踝,确认她没有因为路面颠簸而不舒服。
“宿舍在哪一栋?”
“九号楼,研究生院后面那条路。”
“知道。”他停顿片刻,轻声追问,“脚还疼吗?”
“冰敷过好多了。”方允侧头看他,眉眼弯弯,“今天真的谢谢你,辛苦你一路推我过来。”
陈宴辞轻轻摇头,温声不语。
九号楼下,梁欢早已等在门口。
她远远看见轮椅就冲了过来,手里还拎着一兜水果,表情像是自己摔了似的,又急又心疼。
“你怎么搞的?早上出门还好好的,回来就坐上轮椅了?”
她把水果往陈宴辞手里一塞,蹲下来对着方允的脚踝左看右看,嘴上一刻不停:
“有没有骨折?拍片了吗?严重不严重?会不会留后遗症?”
“放心,只是小扭伤,没骨折,养几天就好了。”方允语气轻快,冲她眨了眨眼。
梁欢这才松了口气,抬起眼才注意到一直站在轮椅后面、怀里莫名其妙被塞了一兜水果的陈宴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陈学长,谢谢你送我们家方允回来。”
“没事。”陈宴辞将水果递还给梁欢,目光落在方允身上,语气温和,“医生说这两天尽量少走动,冰敷要按时做。如果疼得厉害,随时联系我。”
说完,他没有多留,转身离开。
秋阳拢着他清挺的背影,步履平稳,直至拐过食堂转角,彻底隐入梧桐树荫里。
梁欢目送了好一会儿,才接过轮椅把手,压低声音满眼感慨:
“陈学长也太好了吧,颜值顶尖、性格温柔、分寸感满分,这种人真实存在吗?”
“他确实对谁都很好。”方允随口接了一句。
“就是太好了。”
梁欢推着她进电梯,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叹了口气:
“好到没人敢追,你知道为什么吗?他对所有人都一样客气疏离,不多言、不越界。这种温柔谦谦君子,杀伤力才是最大的,高岭之花,看看就好。”
方允被她一本正经的模样逗笑:“说来说去,你就是不敢。”
“我这叫有自知之明。”
梁欢理直气壮,随即话锋一转,弯腰凑到她耳边:
“不过说真的,你俩站在一起巨配!你是公认的校花,他是研究生院男神,刚才一路回来,路过的女生全都在看你们!”
方允撑着轮椅扶手站起来,被梁欢扶着坐到书桌前,她抬眼,语气认真:“我有喜欢的人了。”
梁欢手里的香蕉差点掉在地上。
瞪大眼睛愣了好几秒,确认她并非玩笑,立刻搬来椅子凑上前,开启操心模式:
“你没早恋吧?你还没成年!家里知道吗?那人是谁?我们学校的?哪个专业?大几?”
“没早恋。”方允被她连环追问逗得轻笑摇头,“还没在一起,但我有确定的人了。”
梁欢松了口气,好奇心更盛:“谁?我认识吗?”
方允弯起笑眸,露出一副神秘兮兮的表情:“明年告诉你。”
“明年?”梁欢皱着眉头,显然对拖延战术非常不满,“为什么要等明年?”
“因为明年我就十八了。”
话音落下,方允心底浮现的,全是赵廷文的模样。
……
调研收尾的工作处理完,已是夜里九点。
赵廷文从办公楼出来,李湛跟在身后,手里拎着公文包。
走到车旁,赵廷文停住脚步:“钥匙给我,你先回去。”
李湛微微一顿,随即将车钥匙递过去。
领导偶尔会自己开车,尤其是在心绪不宁、需要独处的时候。
他不敢多问,将公文包也一并递上,站在原地目送那辆红旗驶出单位大门,车尾灯在夜色中渐渐变小,最终汇入长安街灯河。
赵廷文握着方向盘,指节不自觉收紧。
白天被刻意压下去的那些画面,此刻像是挣脱了束缚,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校方说没骨折,但韧带拉伤的疼不会因为“没骨折”就好受半分。
她会不会哭?有没有人照顾她?旁人能不能照顾好?
层层叠叠的顾虑堵在胸口,闷得发沉。
他行事从来理性克制,不信人情,不靠外物,更没有哄人慰藉的习惯。
可这一刻,心底第一次生出笨拙的念头——做点什么吧。
想做点什么,稍稍弥补她今日受的委屈。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连他自己都微微一怔。
思索间,车辆已经停在老干部局附近的书店门口。
这家书店不大,但选书品位很好。
他偶尔会来,每次来都安安静静地挑一两本,店员认得他,从不打扰。
推门进去,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
店员正往书架上码新书,抬头冲他笑了笑:“您来了,快打烊了,您慢慢逛。”
赵廷文在书架前站了很久。
方允学法律,但他不想送法律书,她书架上不缺这些。
目光从法学区滑到哲学区,又滑到文学区,最后停在一本精装的小开本诗集上。
法文诗选的中译本,封面是淡雅的素色,书脊上的字体很细。
他随手翻了几页,看到一句:“你是我在黑暗中等待已久的光。”
目光微顿,合书取下。
不是刻意选的,只是这一句正好落进了眼睛里。
而后他又取了一本《中国宪政制度沿革》小册子。
方允在座谈会上发言的“基层法治人才定向培养”建议,他回去之后真的安排了专项调研。
这本小册子可以作为她的参考资料,名正言顺。
两本书,一本是“工作需要”,一本是……
他把那本诗集放在柜台上时,没有给自己找任何理由。
店员扫了条码,把书装进纸袋,笑着说了句“晚安”。
赵廷文坐回车里,把纸袋搁在副驾驶座上,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书店斜对面是一家进口食品超市,橱窗里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透过玻璃洒在人行道上。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那扇橱窗里的糖果货架,看了足足有一分钟。
十七岁的女孩,应该会喜欢甜的东西。
她会喜欢什么口味?草莓?巧克力?还是别的什么?
忽然发觉,自己对她的了解其实很少。
很少,却也早已惦念难消。
车子重新启动,驶出静谧小巷。
路过一家商场时,赵廷文放慢了车速,最终拐进了地下车库。
熄火后,没有着急下车。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行政夹克,沉默片刻,伸手脱了下来,叠好搁在后座。
只穿一件白衬衫。
行政夹克穿在身上,走到哪里都带着一股公务场合的距离感。
而此刻,他不想以“赵**”的身份出现在任何人的视线里。
白衬衫就简单得多。
一个下了班的普通男人,路过商场,进去买点东西。
仅此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