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湛在赵廷文侧后方,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全场。
座谈会按既定流程推进。
校团委书记做汇报,教师代表依次发言,现场秩序井然。
他的注意力大部分放在会议记录上,余光却始终挂在自家领导身上。
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赵廷文的一个手势、一个眼神,他就能判断出下一步需要做什么。
下一秒,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领导端起茶杯,杯盖磕了一下杯沿。
很轻的一声脆响,轻到旁人根本不会留意。
但李湛熟悉这个动作。
他抬眼扫过台下学生席,将这丝转瞬即逝的情绪波动默默记下。
轮到学生代表发言环节。
方允起身,身姿端正,声音清亮平稳:
“赵书记好,各位老师好。我是法学院大二学生方允。”
前排主位上,赵廷文原本握笔记录的手骤然停驻,笔尖离纸。
他微微向后靠坐半寸,深邃目光稳稳落在少女身上,专注却不露分毫端倪。
“关于青年法治素养培育,我结合自身专业学习,谈两点粗浅体会。”
方允条理清晰地展开论述,重点提及基层法治人才长期紧缺的现实困境,建议在高校设立定向培养项目,搭建更多校地合作平台让在校学生参与普法实践。
她逻辑严密,每个观点都配有具体案例,既不失学生视角的真诚,又带着一种超出年龄的务实感。
发言不长,刚好三分钟,收束利落:“以上是我的个人浅见,恳请赵书记、各位老师批评指正。”
赵廷文垂眸,指尖执笔,在笔记本上落下几行字迹。
全程未当众褒奖半句,直至自由交流环节,他才顺势淡淡提及:
“刚才法学院方允同学提到基层法治人才培养,这个观察很敏锐。可以就此做个专项调研,看看能不能先做试点。”
方允低下头,嘴角轻抿了一下。
他向来如此。
世人面前永远端着身居高位的沉稳,从不单独给予半分偏爱,所有的认可与赞许,都被他妥帖包装成公事公办的工作部署,正经严肃,无懈可击。
下一个发言的是陈宴辞。
他聚焦青年创业法律保障机制展开论述,引用了几个近年来的实务案例,分析透彻,落地性极强。
赵廷文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得稍久一些。
眼前的青年陌生却出众,思路缜密、言之有物,是极具潜力的优质学子。
他余光扫过桌前名牌,“陈宴辞”三个字清晰入目。
视线收回刹那,他留意到方允和这名青年坐在一起,两个人偶尔侧头交谈,姿态松弛自然。
赵廷文默然翻动笔记本,神色依旧沉静无波。
座谈会比预定时间延长了十来分钟。
散会后,校领导簇拥着赵廷文离场,一路低声汇报校内重点工作与年度亮点成果。
方允随同学走在人流后方,前后隔着数层人群。
她的目光越过攒动人头,牢牢追着前方的颀长背影。
深色行政夹克,在一众制式西装之间最为显眼。
身旁的同学难掩激动,低声讨论着。
“大领导本人也太好看了,比官方镜头里气质还要绝。”
“这年纪、这站位、这格局,外形怕是他最不值一提的优点。”
甚至有人小声打趣说想去争取合影机会。
方允听着耳边细碎的议论,心底漫起笑意。
这位清正端方,遥不可及的大领导,往后岁岁年年,会是专属于她的那个人。
不过她没时间想太多,因为人群太挤,她被裹挟着往前走,脚步有些踉跄。
下楼梯时她试图放慢速度,可后面的人收不住脚,一股推力从身后涌来。
脚尖踩空台阶边缘,身体瞬间失衡。
方允本能地伸手去抓扶手,指尖堪堪擦过铁栏杆,什么也没抓住。
脚踝处传来一阵锐痛,整个人顺着台阶滚落三四级,肩膀撞在楼梯转角的墙壁上。
“有人摔了!”
嘈杂惊呼响起瞬间,赵廷文猛地回头。
他拨开人群的动作快到没有人来得及拦。
耳边半句未完的工作汇报戛然而止,他大步流星折返,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梯,脚步在台阶上砸得又快又重。
方允正试图撑着地面站起来,脚踝处的疼痛让她忍不住倒吸凉气。
下一瞬,一片清冷的阴影笼罩她周身。
周遭纷乱的人声仿佛被瞬间隔绝。
她抬起头。
赵廷文站在她面前,逆着走廊尽头的光,看不清表情。
他俯下身,视线极快地从她的脚踝扫到膝盖,然后落回她脸上。
“别动。”
没有温柔安抚,只有最稳妥的叮嘱,是他刻在骨子里的审慎。
话音落,他侧首看向身后的李湛,完全是工作部署的冷静姿态:
“立刻联系医务室,学生疑似脚踝扭伤,不宜挪动。调轮椅或担架过来,避免二次损伤。”
身旁校领导连忙应声,即刻安排人员落实。
围观学生纷纷自觉后退,让出空间。
赵廷文直起身,没再看她,转过身继续和校领导交谈,仿佛刚才那几十秒的失速只是旁人一瞬间的错觉。
但方允知道不是。
他直起身时,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握紧。
那个握拳的动作很轻,松开得也很快,但全天下只有她一个人知道,那是他在担心。
……
不多时,校医推着轮椅匆匆赶来。
陈宴辞拨开围观人群走上前,将随身背包递给身旁同学,声线温和:
“帮我拿一下。”
他俯身,一手托住方允的后背,一手穿过她的膝弯,将她从地上抱起来,轻放在轮椅上。
“你脚踝肿得厉害,先别用力。”
他低声叮嘱一句,接过背包,紧随校医身后。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从摔倒到被抱起再到坐上轮椅,前后不过几分钟。
楼道里依旧残留着低声议论。
有人庆幸伤势不重,也有人暗自担忧,怕这场意外影响校内考核与调研评价。
方允家世特殊,个人档案涉密。
同窗皆知她出身高门,无人敢随意探听深究,平日里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却又因她随性洒脱的性子,忍不住心生亲近。
这事一出,众人难免心生忐忑。
……
调研队伍从主楼梯下来。
赵廷文走在队伍最前面,校领导侧身介绍着什么,他微微点头,步履从容。
抬眸间,他的视线越过身前众人肩头,落向远处。
轮椅的身影缓缓转出行政楼侧门,沿着两侧银杏林立的小道,慢慢远去。
他脚步未停,目光转瞬收回,神色如常,继续刚才的工作话题:
“法学院的学生工作一直不错,刚才座谈会上几位学生的发言也很有见地。比如那个叫陈宴辞的学生——”
校领导立刻附和:“是的,陈宴辞同学是法学院今年的优秀毕业生,专业能力、综合素养都十分突出。”
“嗯。”赵廷文点了点头,“年轻人有想法,值得好好培养。”
李湛跟在后面,手里的记事本始终没有合上。
他在页角画了一个只有自己能看懂的标记,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前方那个已经快看不见的轮椅背影。
这次调研回去之后,他大概需要重新评估一下,京北大学法学院学生代表的通讯录里,哪些人需要留一份备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