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补拍了几个镜头,舒玟在香江的广告拍摄初体验便彻底完工。她离开拍摄棚的时间还早,索性沿街边Citywalk,不着急回家了。来香江这么久,难得能暂放生存压力好好探索街巷。经过一间唱片店的时候,橱窗里贴着一张路文康的海报,黑白色的,他侧着脸,眼神看向远方,旁边印着几个大字——“告别乐坛演唱会”。
舒玟思忖一下,推开唱片店的玻璃门。她现在没有电视机也没唱片机,对港乐和热播电视的了解很多有限,一般只有在楼下大排档吃饭的时候看几眼黄金档播什么。但是她后续要写歌,最好是能全面了解下当下流行元素和作曲、编曲特点。
目前唱片正处在黑胶、卡带、CD三种格式并存的过渡时期,唱片店把黑胶摆在最显眼的位置,可能是封面大、有视觉冲击力。卡带放在旁边的架子上,价格大多数是十几二十港币,仅是黑胶的一半,所以最受学生、上班族的欢迎,也是卖得最快的。而CD——也就是大家说的镭射唱片,是最贵的,定价超过100块,这时候CD播放机都还没普及,它就有点奢侈品的感觉了。谁要是有一张能在朋友间炫耀很久。
舒玟先走到黑胶那边看了看。封套很大,拿在手里有种沉甸甸的质感。她翻了翻,看到一张唐兆麟的专辑,封面是蓝色的调子,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表情很酷。她把封套翻过来看背面,上面印着曲目和制作名单,密密麻麻的小字。
三十五港币。她想了想,又放回去了。黑胶咬牙能买得起,但她没唱机啊,这是真的买不起。
她转身走向卡带那边。
卡带的货架比黑胶矮一些,一排一排的,透明的塑料盒子里装着五颜六色的封套纸。舒玟弯下腰,一张一张地看。虽然和她出生的时代相距很远,但是她还是认识里面的很多歌手。
她看到的第一张是R&RBand的《见证》。这个乐队很出名,舒玟知道他们的很多歌,比如《爱你》《流金岁月》在三十年后仍然有传唱度。
封套上的四个人非常年轻,长相甚至有点稚嫩。这张专辑刚发行没多久。旁边摆着一张小小的推荐牌,上面写着“收录歌曲《时光无声》《无悔》”。舒玟拿起来看了看,翻到背面,上面印着十首歌的歌名,对这些歌名暂时没印象。
她把这张留在了手上。
第二张是李继秦的《Dream》。紫色的封套,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衣服,背景是紫色的光,看起来很梦幻。又是一个熟悉的歌手,一看收录歌曲,嚯,就更熟悉了,《夜曲》啊。她把这张也拿了起来。
第三张是彭慧玲的《永远和你是朋友》。封面上笑得甜美的女孩穿着一件白色的衣服,头发短短的。这张专辑火爆了,里面的《千千之歌》满大街都在放,舒玟在红磡的小屋里都听过隔壁传来的收音机声。她想了想,把这张也留下了。
最后把路文康的《天使之恋》拿走。也就是她现在手头紧,要是有钱,狂撒大几百买“黄牛飞”听现场也不是不行。
舒玟走到收银台前,把四盒卡带放在柜台上。中年男人放下报纸,一盒一盒地扫了一眼,一百零五蚊。
钱就是这么不经花,广告费还没拿到手,这里花一百,等下去百货店买个SONY随身听又要花五百块,十分之一的收入瞬间没啦。
“努力挣钱吧舒玟。”舒玟看着手里的两个袋子,不住叹气。
这时舒玟根本想到,她马上就有听路文康现场的机会了,不用花一分钱,还能领钱。
舒玟刚买随身听,正是兴致最高的时候。她把四盒卡带一盒一盒地拆开,把里面的歌词纸抽出来看了看,随机挑了一盒放进随身听,戴上耳机,按下播放键。
卡带转动的声音,沙沙的底噪,然后音乐出来。
“今天我,寒夜里看雪飘过——”
她把音量调大了一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几分钟后,门铃忽然响了。
“舒小姐,在家吗?有位林小姐话有急事揾你。”
舒玟把耳机放一边,走进门边,透过猫眼看了来人,居然是楼下的保安阿叔带着林婉华。
“来了。”
她隔门应了声后打开门,林婉华站在门外,汗珠从鼻尖上接二连三冒出,调整了几下呼吸以控制喘息声。
“Shelly,你现在有空吗?”
“发生咩事?”舒玟的心漏跳一拍。
“阿芬出车祸了,”林婉华的声音发紧,“刚收到电话。后面演唱会要你顶上,Eason说叫你今晚回去排位。”
舒玟这里没有安装电话,所以她在舞蹈室那边留了地址,就怕他们有急事要紧急联系她。她被这个消息砸晕了,猛然得到一个天大消息脑子反应不过来,但是还记原来的伴舞出了车祸,她稳定好思绪便小心问道:
“阿芬人怎么样?”
“别担心,人没事,只是脚伤了,上不了台。”
“你愿意替阿芬吗?”林婉华紧盯她,认真确认她的表情。
“当然愿意,我换件衣服,你等我一下。”舒玟声音清亮,毫无勉强之色。
她转身进屋,用手指随意收拢披散的头发,在头顶随便扎了个丸子头。套了件卫衣,抓起帆布包,换上一双运动鞋,前后不到三分钟。出门的时候她扫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脸上带着点激动后的红晕,眼睛亮的出奇。
林婉华还站在走廊里,靠在墙上等她。看到她出来,很快直起身,按了电梯。
电梯往下沉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舒玟心里有很多问题想问,为什么会想到她、需要她替几场,但她一个都没问出来。因为她知道,这些问题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机会到眼前了,她能否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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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到了一楼,大堂的保安大叔看了她们一眼,点了点头。舒玟跟他打了个招呼,然后推门走出去。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她又望了一眼远处红馆高高的穹顶,没想到我们相遇这么快。
赶到天工舞蹈室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但是排练室里灯火通明,十几个人早已换好训练服,压腿的压腿,下腰的下腰,但就是没有人说话,等她和林婉华进来,大家肉眼可见的松口气。
周志天站在音响旁边,手里拿着一盒卡带,看到她进来,只说了一句:“换鞋,快。”
舒玟系鞋带的时候,手在发-抖,和出道前的自己一样,是有些许紧张,但更多的是兴奋。她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动作你都会,阵型你都知道,现在就是正常合练,根本不是难事。
她站起来,走进队列里,站到阿芬的位置。这次上台的伴舞团由八男八女组成,她在女队里第三个。
周志天按下播放键,这是演唱会的开场曲。
音乐响起来,舒玟的身体跟着动了起来。动作她太熟了,每周三次的排练,她没有落过一次。阿芬的位置她虽然没有站过,但每次排练她都在看——看大家从哪里起步、在哪里转身、什么时候移、什么时候停。她回想着阿芬的走位,彻底融入伴舞之中。
第一遍走下来,比她预想的顺。
阵型没有乱,节拍没有抢,和旁边人的距离也刚刚好。但因为她要一边回想一遍做动作,所以流畅度还不够。
周志天没有说话,只是把音乐倒了回去,重新放。
第二遍,更顺了。她开始放松,肩膀不再绷着,记得走位后可以更关注动作的舒展性和完成度,整个人从绷紧的弦变成了一条流动的河。
第三遍,她已经不需要去想“下一个动作是什么”了。她的身体自动接上了每一个节拍,每一个定点,每一个转身。
周志天叫了停,一向在工作严肃的紧的他有点惊讶色:
“你之前有偷睇阿芬排位?”
“不算偷睇,正大光明地睇啦。”舒玟回答。
周志天嘴角动了一下,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回音响旁边,按下了播放键。“下一首,继续。”
和舒玟搭档的男伴舞阿Ken偷偷给她比了个大拇指,“叻哦!”
那天晚上排练到凌晨一点。所有歌全都排练到满意。毕竟大后天的周五就是首场演唱会,所剩时间真的不多。
第二天,第三天,场馆联排。
舒玟天天从家里的小窗眺望红馆,但是这次不一样。她一抬头,整座红馆就在她面前,四根巨大的柱撑起白色的外墙,比她想象的大很多,大到她需要仰起头才能看到屋顶的边缘。
林婉华从她旁边经过,看她站在那里不动,拉了她一把:“做咩啊?发傻啊?走啦。”
舒玟收回痴笑,赶紧跟上林婉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