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舒玟拨了金牌娱乐公司的总机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前台小姐的声音很客气,粤语和英语切换得自然。舒玟报了星探先生名片上的名字,对方说“李生在公司,你稍等”,然后电话转了过去。
李兆丰这几天没等到电话,猜测舒玟富家女不缺钱,看不上这份广告模特的兼职。他都有点放弃了,去尖沙咀转了几圈,也见到几个靓丽的学生,但是他始终认为舒玟最合适。所以他心里暗想,要是今天还没等到这通电话,他就签约另一个女仔,广告安排绝不能拖延的。
他轻了一下嗓子接起电话,“舒小姐,你考虑得怎样?”
舒玟还有心情开玩笑了。
“既然你真的系金牌娱乐的人,那我可以签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李兆丰笑了。不是那种被冒犯的笑,而是觉得她有意思的那种笑。
第二天的签约进展很顺利。
想着既然广告商希望模特是清纯风格的,舒玟特地换了一身白色裙子,黑长直配上宝蓝色发箍,又给自画了一个白开水清透妆。果然不管是金牌娱乐的经理和甲方爸爸广告商都很满意,二话不说就想签下她。
广告合约比2019年那会儿的简单得多。几条主要的条款写得很清楚:拍摄时间、酬劳金额、付款方式、肖像使用权。她没有急着翻到最后一页签名,而是一条一条地看,看到不明白的地方就问。
下周一、二两天拍摄,每天八小时,时间还挺长的。毕竟用胶卷拍完不能当场回放看效果,要等冲印出来才知道这条过没过。所以拍摄的时候会多拍几条备用。
肖像使用两年,广告报酬6000块,月底可以邮寄支票或上门领支票。月底也就是多等两个星期,确实算得上结款快了。舒玟暗自点头。数额应该是比明星少很多的,毕竟是素人,但是这个价钱也合理。
合约看完,没有问题。她翻到最后一页转过来,在最后的签字栏里写上名字。字写得不快不慢,笔画清楚,没有犹豫。
这次广告是资生堂给新研发的洗护产品特意制作的,这条新产品线由主线衍生出来,专门针对年轻女性,主打“清爽”“轻盈”“透明感”。包装也是浅蓝色和淡绿色的简约设计,和当时市场上常见的厚重、滋养型产品不同。
拍摄当天的天气很好,舒玟一开始先棚内化妆,稍后再去海边拍外景。化妆师给她打的底妆很轻薄,只遮掉了皮肤上的一点小瑕疵,眼影是浅浅的大地色,几乎看不出来;口红是淡淡的粉色调,接近嘴唇本身的颜色,只是多了一点点光泽,主打一个天生丽质。
头发是主角,要展示出飘逸的感觉,所以化妆师没有给她烫,也没有给她喷发胶,只是用一把大梳子把她的头发从头皮到发尾梳顺,然后把发尾微微向内卷了一点,用电棒轻轻带了一下就松开了。
八点半,到达清水湾拍摄地。
清水湾道沿着山势蜿蜒,一边是山,一边是海。拍摄组找的沙滩不大,夹在两座山之间,像是一个被人遗忘的角落。沙滩上已经架好了器材,一台摄影机架在三角架上,旁边还有一台备用;两个巨大的反光板靠在岩石上。
导演麦先生是个无十来岁的男人,秃顶,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白色T恤外套着一件卡其色的马甲,马甲上缝着好几个口袋,每个口袋里都插着东西。他看到舒玟从车上下来,嘴里还嚼着面包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笑嘻嘻地走过来。
“哇,就系你呀?靓女喔!”他上下打量了舒玟一眼,转头对陈先生说,“阿李你今次没有骗我,真系执到宝。”
李兆丰翻了个白眼。“我几时有骗过你?”
“上次那个你话好靓,结果一睇,哦吼——”麦先生用手在自己鼻子上比划了一下,“鼻都是歪的。”
舒玟被他逗得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咩笑。”麦先生故意板起脸,但板了不到一秒自己又笑了,“换衫换衫,快啲快啲,趁光线好!”
服装是广告公司准备好的。一件白色的连衣裙,棉麻的质地,很薄很轻,风一吹就会贴在身上。裙子的样式很简单,圆领,没有腰线,裙摆在膝盖上方一点点,很符合后续霓虹国流行的“森女风”。
舒玟在沙滩边的临时更衣间里换好衣服,走出来的时候,海风正好吹过来,把裙摆吹得飘起来。她用一只手按住裙子,另一只手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
麦先生正蹲在摄影机旁边调角度,看到她出来,站起来,歪着头看了一会儿。
“嗯,”他摸着下巴,“转个圈我睇下。”
舒玟转了一个圈。
“再转多次。”
舒玟又又又转了几个圈,这次转完有点晕,晃了一下。
麦先生哈哈大笑。“好,得啦,就系呢种感觉,清纯,但带点笨手笨脚,笨手笨脚中又有点可爱。”
旁边的工作人员也跟着笑了。李兆丰递过来一瓶水,小声对舒玟说:“麦sir就是这样,成日嘻嘻哈哈,你不用理他。”
第一个镜头拍的是舒玟站在浅水里,背对镜头,慢慢转过身来。
麦先生坐在折叠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还端着一杯柠檬茶,对着对讲机喊:“action!”
舒玟慢慢转过身,头发被海风吹起来。
“好!cut!转多一次!”
第二次,她转得快了一点。
“好!cut!这次转慢点!”
第三次,她转得极慢,像是慢动作一样,头发一根一根地从肩膀滑过去。
“好!cut!搞掂!”麦先生把柠檬茶放到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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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了拍手,“下一个!”
说实话,麦sir有点写意抽象派,舒玟完全不知道自己呈现的是怎么样的画面,只是听从导演的指挥完成一个个镜头动作。
麦先生拿起柠檬茶猛吸了一口,眯着眼睛看天空。“嗯,差唔多到中午,阳光太硬,休息半个钟先,等阵子再拍。”
“等阵拍咩?”舒玟忍不住问。
“拍你玩水喽,”麦先生笑嘻嘻地说,“有没有去过海滩啦?”
“有。”
“咁就得啦,玩就得。你越是忽略镜头,专心玩水,拍出来肯定靓。”
舒玟点了点头,有自然感嘛。
午饭是在沙滩上吃的。叉烧饭,炒青菜,大锅例汤。麦先生端着饭盒蹲在岩石上,一边吃一边跟摄影师聊天。舒玟端着饭盒坐在旁边,听着海风和他们的聊天声下饭。
下午拍的是水里的镜头。
“action!”麦先生喊。
舒玟赤脚在浪边奔跑,不是快跑,是那种踩水玩的小碎步。跑了几步后忽然停下来,侧过身,头发被海风吹向一边,她不用手去拨,而是微微侧头,让头发自然地从脸上滑开,然后回头看向镜头,露出一个刚刚才发现镜头在拍她的那种、略带羞涩的微笑。
“好!正!就係这個!再用手捧水。”
舒玟弯下腰,捧起一捧水,朝镜头洒去,露出得意的笑,然后又好像谁再追她似的,急忙转身,白色的裙摆画出完美圆弧,发丝滞空后四处流动,发尾在夕阳下泛着暮色,银铃的笑声洒在沙滩上。
舒玟觉得麦先生嘴里的“好”好像不值钱,什么都“好”。但她不得不承认,在他说“好”的时候,她的身体确实越来越放松了,不再想“我要怎么演”,而是真的在“玩水”。
水珠从发梢飞溅出去,在阳光下变成珠光宝气的水晶。
她转过身,看向镜头。水珠还在从她的脸上往下流,但她没有眨眼,就那么看着镜头,微微喘着气。
麦先生没有喊cut。他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步一步走近,表情和刚才嘻嘻哈哈的样子完全不同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了大概三四秒,然后点了点头,咧嘴笑了。
“得咗。”
“你不如去做model啦,”他说,“太得意啦。”
舒玟拿毛巾裹着湿发,笑了一下。
回程的车上,她反复用毛巾裹着头发摩挲。李兆丰坐在前排,回过头来说:“麦sir好少咁满意,你今日做得好。”
“他的口头禅是'好好好'吗?”舒玟笑着说。
李兆丰也笑了。“你信他?一半真一半假啦。他只有说‘得咗’的时候才是最真的。”
舒玟想起麦先生最后说的那个“得咗”的表情,不禁失笑,真是有意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