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看清画的那刻,傅兮柠整个人顿住,手帕掉落在地。
即使没有脸上的胡子,她也再清楚这张面容不过。
“陈……”宋墨潇也认出这张画像中的人。
傅兮柠不可置信地缓步上前,将画拿过,仔细端详,生怕看错一点。
可事实就是如此,这张画像正是陈曲的面容。
难怪凶手会将面部保留的完好无损。
傅兮柠顿时红了眼,宋墨潇先反应过来,上前挡住傅兮柠而后对画师说:“画师先回住处,待查清后才可下山。”
画师就这样被茶白带走。
傅兮柠手不受控制地抖着,说话时带着些许哭腔,声音很小:“是陈爷爷,是他。”
宋墨潇一脸严肃地说道:“别哭,别有任何表情。”
傅兮柠不解地看着他。
“此人将陈曲的尸体搬到寺庙,很可能是在试探是否有人识得他,若你表现太明显,只会被怀疑。”宋墨潇看向周围,总觉得有眼线在。
宋奇威见状立刻懂宋墨潇的意思,而后将画像从傅兮柠手中夺过,大声问道:“这画像里画得是何人啊?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傅兮柠整个人被宋墨潇拉近怀中,他一边轻轻拍着她的背,不动声色地安抚,又一边附和着宋奇威:“不认识,恐怕要让大理寺和刑部好好彻查一下。”
三人并肩离开,虽不知是何人在听墙角,只觉此事的确蹊跷。
傅兮柠回到屋中后便一直看着这张画像。
昔日里教自己学医的老师,今日再见却是一具不完整的尸体。
没人知道他死前究竟受过什么样的折磨,死后连个体面都没有,还被关在这冷冰冰的佛像之中,看着就如一个笑话般。
身既殒矣,复碎其骸,此恨何极。
究竟是何人这么痛恨陈曲?
一滴泪掉落在画上,渐渐晕开了墨迹,若是只因为想要瞒住宋墨潇的身世,只要一刀给个痛快便好,完全没必要分尸。
究竟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事?
究竟是何人所为?
傅兮柠托住额头,思绪深重有些头疼,她努力不让自己这么无能哭泣,可这泪就是止不住。
宋墨潇从外面将食盒带进来时便见傅兮柠好似在发抖。
当他认出画像中的人时,心中也有过震惊和惋惜。
在潘涂养病那月,陈太医也曾照料过他,对救命之人心存感激,可如今救命之人死无全尸,这个真相他定会彻查到底。
一只手轻轻覆在傅兮柠的头上:“吃饭吧。”
傅兮柠抬起头,泪迹留在脸上,眼哭得有些红肿,宋墨潇不禁皱眉,蹲下仔细观察着她的眼睛。
“眼睛痛不痛?”
傅兮柠揉着眼睛摇头。
宋墨潇抓住她不听话的手:“眼睛怎么这么肿?”
“可能秋日就这样吧,没什么事。”傅兮柠并没感觉眼睛有哪里不适,反而更关心案子的进度,“如何?大理寺的人怎么说?”
“整个寺庙都走遍了,什么都没留下。”宋墨潇起身,“再等等吧。”
“那些僧人可有说什么?”
宋墨潇摇头:“来上山祈福的人太多,也没有名册,他们不可能都记着。”他顿一下,将饭菜一一摆在桌上,“至于臭味,有人说前日就有这股味道,他们以为是寺庙养的牲畜,跑进佛像里留下残泄物才如此,便也没怎么留意。”
“并且这些僧人都能为彼此作证,这几日他们几乎都在一起,从这些说辞来看,的确没什么异常。”他叹口气,“此事范围太大,还真不好查。”
“若是先查朝廷人呢?”傅兮柠说道,“凶手若是算着日子行凶,那便是针对宫中人,说不定从这些人中查能查到些蛛丝马迹。”
“不一定。”宋墨潇说着,“询问大臣或者官员都需要圣上的指令,也需要御史台配合,一个一个问实在太慢。”
“恐怕此案,只能作罢。”
傅兮柠一下子就泄了气。
若是凶手已经离开山上,这查案简直就是大海捞针,且尸体损害太过严重,什么手段都不清楚,作案地点也不一定是在山上。
最重要是即使知道死者是陈曲,也不会有人承认认识此人。
这案子实在是像一个人的手段。
傅兮柠听到宋墨潇的分析不禁问道:“何人?”
“圣上。”
宋国富的手段一向如此,杀鸡儆猴。
“那太后会是何样的?还有皇后?”傅兮柠说着,“宫中之人,唯有此三人不在,有时凶手往往藏在最深处,不在场人反而更容易动手,目的便是污蔑。”
“所以凶手可能是冲着左相来的?”宋墨潇猜测。
“太后的手段会是如何?和圣上相比谁更狠?”傅兮柠满脸好奇,她只想更清楚太后之事。
“祖母往往会隐匿最深之处,她从来都只让旁人动手,她渔翁得利。”宋墨潇回忆着,“在我记忆中,她并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我也不是很清楚,但在对前长公主之事来看,她的确不容小觑。”
“至于母后,她更不会有什么坏心思,在宫中唯唯诺诺,唯一仰仗的便是祖母,所以母后更不可能。”宋墨潇说着。
“左相除了我们想要对付,还有何人?”傅兮柠的确不了解这些大臣之间的事,她只能通过宋墨潇所说之事逐句分析。
“琪妃,右相。”宋墨潇想着,“但他们都在场,且今日见两人神色完全是出乎预料。”
这人将尸体大费周章搬到寺庙之中,特地将尸体关在神像之中,生怕宋墨潇等人察觉不到。
模仿的手段与大理寺在查的案子很像,要么是左相所为,要么就是想帮宋墨潇除掉左相。
陈曲在潘涂被抓后一直下落不明,这期间会被关在何处?
疑点重重,全是些不知该从何处下手查的案子。
“所以这次的案子,是不是可以纳进人骨案?”傅兮柠问着,“若是就这样结案,陈爷爷死得可就真一点用都没有。”
宋墨潇陷入沉思。
“知夏。”傅兮柠喊着在门外的知夏。
知夏进来时,便见宋墨潇托着头,两眼放空般发愣。
“夫人。”
“等会帮我给沈小侯爷传句话,就说有急事商议。”
知夏领命去办。
宋墨潇疑惑地看向傅兮柠:“你和沈耀言有什么急事商议?”
“潘涂之事。”傅兮柠装作无所事事的样子,吃着饭菜,“一会还请太子离开一下。”
宋墨潇听后更来气:“什么事我还听不得?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到底想做什么?”
“我不是已经成婚了吗?”傅兮柠嚼着,“我有夫君,与他独处也不会被传什么胡话吧?”
一听到“夫君”两字,宋墨潇立刻舒缓很多:“行吧,半柱香,我只给你们半柱香的时间。”
傅兮柠点头。
……
宫中走了大部分人,迎来难得的清静。
宋国富病卧在床,面色煞白,黎太医刚给施针完毕,正收拾着自己的工具。
龚英兰手端刚煎好的汤药,缓缓踏步进来,笑着对黎太医说:“今日有劳黎太医。”
黎太医行礼:“皇后娘娘不必如此客气,这是下官的本分。”
“不知圣上可有好些?”龚英兰问道。
“陛下身上的毒如今已蔓延至肺腑,因此喉咙处有损,所以可能无法开口说话,但下官会极力找合适的法子让陛下再次能发声。”黎太医弓腰说着。
“那便麻烦黎太医了。”
黎太医整理好医箱后离开,龚英兰先是看着正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天花的宋国富,而后又看向身后逐渐被关上的门。
这才从袖中拿出早已备好的药粉,小心翼翼地倒进碗中,将药包细心藏好后,用汤勺搅拌着汤药,慢慢走上前。
“陛下,该喝药了,这是黎太医新研究的药方,看看效果如何。”龚英兰坐在宋国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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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将乘着药汤的勺子递到宋国富嘴边。
宋国富缓缓张口,就这样药汤被一勺一勺的送入口中,很快见底。
“陛下,现在试试嗓子如何?”
宋国富嗯哼几声,依旧发不出声,甚至比方才嗓子还有痛一些,他不禁锁眉看向龚英兰。
“看来这汤药效果一般。”龚英兰装作一脸忧愁的样子,“若是陛下迟迟不能开口说话,这朝廷之事该如何?总不能我一个女子替陛下在朝堂上说话吧?”
宋国富还真被龚英兰这幅样子给骗了去。
“不如让阿潇先代替陛下处事如何?正好也锻炼一下阿潇的能力,说不定待陛下好后,阿潇可以帮陛下做更多的事。”
也包括取代他。
宋国富想了想,宋辰完全还不够独当一面,宋权就更不用想,如今自己无法开口说话,宫中定会闹得沸沸扬扬,也只能选宋墨潇来做这个理事人。
宋国富点头。
“那我扶陛下起来。”龚英兰动作轻柔,将宋国富扶到书案旁。
宋国富提笔写着圣旨,龚英兰看着他的一字一句,嘴角忍不住上扬。
虽如今的宋墨潇非她亲生,但想要好好在宫中活下去,指望宋国富是指望不上,那她便只能为宋墨潇铺路。
圣旨写完,最后玉玺盖章。
宋国富病得已经无法单手拿起这沉重的玉玺,龚英兰见状便贴心帮忙,最后将这完美的章印在了圣旨上。
从今日起,宋墨潇正式代替宋国富上朝处事。
这一步棋,别说后宫不知,就连太后李阴纯都不知宋国富无法开口说话。
李阴纯虽年纪大,但身体依旧坚朗,还在悠闲地喝着之前傅兮柠送来的药茶。
“别说这太子妃所做的安神药茶的确管用,太后娘娘喝了几日,这睡眠状态好了不少。”正在给李阴纯按摩肩膀的侍女说道。
“是啊,我这孙儿能娶到这么孝顺的孙媳,也算是家中烧高香了。”李阴纯现在对傅兮柠越发满意。
在知道傅兮柠略懂医术药理时很是惊讶,但傅兮柠说她只会些许皮毛,只知道药茶该如何治理,李阴纯一开始是心存忌惮,毕竟傅兮柠的外祖是苏家,但这几日的试探,发现傅兮柠并没那么厉害,也就放宽心。
“这药茶喝完,感觉整个人都舒服不少。”李阴纯笑着说道。
外面士兵急匆匆地跑进来:“太后娘娘,不好了!”
“怎么了?大惊小怪的。”
“地牢里的人,不见了。”士兵说着。
陈曲被她关了这么多日,宫中无一人知晓。
“什么?”李阴纯顿时愣住。
“今日太子他们在山上祈福时,说是发现一具尸体,现如今封了正座山,待大理寺询话结束后才可放行。”士兵说着今日之事,“山上人传信说那具尸体,画师摸骨后看清人画像,说那人正是陈曲。”
“究竟是何人所为?这尸体是何时没的?”
“七日前。”
“七日前的事,为何现在才报!”李阴纯顿时将手中茶杯扔向这位士兵。
“属下也不知,是那些士兵刻意隐瞒,今日这查到了才知晓。”士兵越说声音越小。
李阴纯气得头有些发晕。
“去给我查!查不到,你便提着头颅下地牢!”
“是。”
见士兵还没走,李阴纯不耐烦问道:“还有何事?”
“圣上病倒,太医说陛下伤及肺腑,无法发声说话,随后圣上下旨,封太子代理朝政。”
这一桩桩事,让李阴纯没反应过来。
“罢了,阿潇处理朝政比我这儿子要强很多。”李阴纯想着,“不过无论如何都必须查出究竟是何人带走的陈曲!”
“是,属下这就去办。”
士兵走后,李阴纯躺在床上:“真是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侍女着急安抚:“太后莫要将身体气坏。”
“去,把皇后叫来陪哀家说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