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时雨顿感耳边声音嘈杂,就连掉落在地上的碎陶片都仿佛染上了几分眩晕感。
她道:“令牌一事你不要告诉其他人。”
许长季摇头:“自然。”
因受人所托,许长季也不敢贸然将储物袋交于他人破解,他只得自己点灯熬油用解灵器一点一点扫除经纬线上的灵力,用了一个多月才彻底破除。
那袋子里也只有少量灵石,几颗妖丹。
唯独角落里还有一个上了把小锁的木盒。
他左右掂量,确认盒子只是普通木盒后,上面那把小锁于他而言更是轻而易举,他随手捏碎了连接处,入眼却是自己再熟悉不过的东西。
起初他并未在意,直到那枚令牌带他进了藏书阁三楼。
许长季这才意识到不对劲,他只得将令牌重新放回木盒。
直到今日,物归原主。
姜时雨垂眸看着手中的宗门令牌,这还真是一块烫手山芋。
许长季:“你有什么打算吗?”
姜时雨没有回应,却从怀中掏出两张符箓。
她催动灵力,灵符顺着敞开的房门飞到院中,直奔钱七褚房门。
长锁虽不起眼却也是灵器,灵符灵活扭动,顺着窗缝挤入房中,紧随而至的是一声轰鸣的爆炸声。
只见紧挨着姜时雨房门的那扇窗户自内炸开,尘土四散。她也毫不拖延,一把扯开破碎窗纸,撑着窗沿直接跳了进去。
钱七褚屋内干净整洁,完全看不出已几月无人居住。
除了……
姜时雨抬手拂过桌面灰尘,垂眸不语。
许长季也紧跟其后,他手扶着窗框灵活跃下,体修对身体的掌控依旧极致。
“你们女修还挺讲究,东西两间屋子布局竟然一样。”
山脚男修的院落完全是按照八卦取舍后,又由历届弟子动手改造,很少会见到丙寅院这种完全对称的布局。
姜时雨浅声道:“这间屋子,似乎是我的。”
桌角的划痕是她之前研药时留下的,一尺长不算明显。
她脑中瞬间闪过另一个猜想,怕是钱七褚暴露前用灵阵将两间屋子调转,只为隐藏掉屋内的云素花。
恰这间西方上一任主人是方兮,只怕她们两人间也有秘密。
可,又是谁折走了最中央的那株?
许长季抬脚转身,却被屋内的屏风吸引了注意力。
他道:“这里……似乎有阵法。”
“阵法?”
许长季解释道:“这屏风上有灵力波动。”
姜时雨见状也快步走到屏风前,入眼也只是普普通通的梨园图,一枝斜枝蜿蜒而出,花白似雪,点点翠绿点缀其上。
良久,她退后一步,用手揉了揉眼睛。
她若有所思,问:“师兄,你看出什么了吗?”
许长季摇头。
姜时雨垂眸,却看到自己一直握在手中的无名宗门令牌,竟在一瞬变幻了颜色。
紧接着,令牌中传出一道女声——
“派人把这里掩护好,没有我的允许不准放其他人进来……”
许长季剑眉挑起,疑惑道:“这是?”
姜时雨一怔,这声音她熟悉极了。
是崔照熙!
记忆里金老爷子交给她的纸条再次浮于眼前。
小心城主。
偏偏崔照熙是城主,也是神木宗弟子,又在蛇窟内救了她。
姜时雨思忖再三,道:“师兄,今日一事不要告诉其他人。”
“自然。”许长季点头。
得到对方答复后,姜时雨熟练翻窗离开。
她站在窗框上回眸望向屏风。
棕色树枝蜿蜒而上,稀疏绿叶的布局也同记忆里的某张图几近吻合……
她不愿承认。
*
姜时雨孤身一人走在回药峰的路上,脑袋晕乎乎的。
魏筱筱师姐还未出关,许长季师兄也已经知道得够多了,她不想将对方也卷入其中,至于崔照熙,高修为带来的压力她窥探不得,而闵行如今又成了一只鸟,亦不知他现下如何了……
她抬手拢了下耳边碎发,轻笑一声,自己不也好不到哪去。
前有剑灵在身,后体内又融了桃树……
她现在又是什么?
一个装着剑灵的容器、还是一具行走的山神桃树?
她还是那个在赤谷镇逃命而出满脑子当大英雄的姜时雨吗?
她脑中思绪繁杂,也根本不敢细想。
雨后,白莲塘内的莲花舒展着叶子,最中央的那株白莲却被人从中折断,仅剩最后的枯枝。
姜时雨一眼便看出了异常,白莲叶子层层叠叠,往日如锦缎青绿连绵的叶片却卷了边,花瓣也掉了几片。
她换好止水服,踩着淤泥而入。
她心里焦虑,脚下淤泥粘在裤脚,行走间也粘上了她的后腰,本就是墨色的衣服这下更看不出原本样貌。
直到,她踩到了一处坚硬。
姜时雨小心弯腰拾起,其上淤泥随着手间抖动已然清洗干净。
她哪里认不出手中白骨。
这次,她依旧当作没看见。
白骨在她手心重新坠入泥塘,她用力抬脚晃动着满是泥沙的塘底,吊着一口气回到岸上。
她向师姐告了假。
每日待在屋内,不是盘腿打坐研究心法便是侍花弄草。
窗边那盆云素花也终于缓了过来,零星挤出几朵粉白花朵也能将屋内染得恍若神庙。
她第一次感觉这甜腻的香气可以使人这般放松肆意。
便用灵力将花香保留,装在小布袋中,垂挂在床边。
睡梦中她也见了不少故人,他们每个人的一生都在自己眼中不断进退反复,她依旧是最无能为力的看客,每次梦醒枕边都淌着几处泪痕。
慢慢的她也就习惯了。
其间许长季也来寻了她几次,都被她以伤病在身婉拒了回去。
这一呆,就是五个月。
*
李跃回来了。
他从山下回来,身上衣衫破洞,右腿还包着布条,直奔魏筱筱闭关的洞府。
这一跪就是六天。
期间不少药峰弟子都去梨园瞅过他,奈何李跃腰板挺直,一字未说。
梨园第三场秋雨之时,他逼出了魏筱筱。
再见面,魏筱筱修为已到筑基,她墨发飘逸,身上青绿外袍随风卷起,外溢的灵力在她脚下化出层叠水纹。
她向跪地不起的李跃挥出筑基后的第一剑。
李跃任凭灵剑在他身上穿过,他嘴角溢出鲜血,还不忘双手抱拳,说出那句。
“多谢师姐。”
魏筱筱未看他一眼,乘着灵剑直接回了药峰。
李跃拒绝了其他弟子的帮助,撑着木棍穿过偌大的神木宗再次回到药峰。
他最后倒在姜时雨门口。
姜时雨是被其他弟子的呼喊声唤出来的。
她看着倒地的李跃,蹙眉开口:“李师兄这是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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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旁捏住李跃下巴给他塞药的弟子解释道:“李跃师兄刚在雪原回来,还寻了三阶灵药回来,刚回宗门又接了魏师姐一剑,现在又不肯吃药。”
姜时雨疑惑:“魏师姐出关了?”
“正是。”
背后,李跃眼睛像被雾水迷住了一般,他隐约看向姜时雨方向,薄唇微张、几番开口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师妹,抱歉。”
姜时雨不怒反笑:“师兄,你从未做错任何。”
李跃手指微动,在师弟怀中彻底晕死过去。
她不愿怨任何人。
她只会恨自己修为不够,才平白生了这么多事端。
姜时雨向后一步,向周围师兄师姐抱拳告辞,关上了院门。
她蜷缩在墙角,又见天明。
次日,魏筱筱也来了。
“恭喜魏师姐突破。”姜时雨拱手恭贺道,“未准备贺礼,还望师姐见谅。”
魏筱筱露出一些恍然的神色,摆了摆手。
她瞧向姜时雨,见她一身素衣略宽大,面色也不如之前红润,一副病殃殃的样子。
魏筱筱问:“姜时雨,你怎么了?”
就见原本站立的姜时雨对着魏筱筱笑了笑,慢吞吞开口:“师姐,我只是有点累。”
她本觉得自己进入神木宗是为了沧澜,为了寻回沧澜剑。
短短两年,剑未寻到,她自己也像个四不像的怪物。
她空有调动灵气的能力,身体依旧是凡人状态。
炼气期弟子寿命一百二十岁,她只能活到八十。
她在修什么道,问什么仙,只怕自己一朝受难,身体就会立马被别人接手,彻彻底底成为一具傀儡。
“时雨,你变了。”
姜时雨有些恍惚,她会将她身上的秘密带到坟墓中,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师姐,你去看过李跃师兄了吗?”她问。
没有。
李跃回宗门时捏碎的是她的那枚传送令牌,若直接回到药峰找师尊求助,不到一刻便能乘坐飞舟飞至婆娑镇。
可他没有。
他去飞来峰寻了陈皓,又将山神一事告诉了闫长老,宗门内云素花的唯一接触人钱七褚被闫峰主带走,自此再无音讯。
而他,他在外面拖了整整六个时辰。
直到爆炸声再也藏不住,他才让陈皓动手追踪至蛇窟。
末了,他仍不觉自身有错,在闭关前特意去寻了她。
李跃说:“师姐,我定会帮你寻到最适合你的灵药。”
他到最后都未曾意识到,两人间隔着的是人命。
是婆娑镇失踪孩童的命,是一行四人的生死,是闵行的命。
“先不提李跃。”魏筱筱故意隐去了元祁长老的回复,只道:“下月新弟子外门考核,你同我一起。”
姜时雨愣了一下,已经冬月了吗?
“还有后山的丙寅院也要腾出来了,新弟子入门必会重新安排房屋,”魏筱筱继续解释:“你现在在药峰,亦不用再在外门弟子处留间空屋。”
姜时雨疑惑:“可我只是外门弟子……”
丙寅院的乱摊子还未收拾,姜时雨自是不愿。
魏筱筱见她神色微妙,只道:“时雨,这事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你只需要知道。”
“你和药峰将永远绑定,没人会再提这些陈年旧事。”
姜时雨身上那股散漫彻底不见,声音沉下来,态度却让人摸不清。
“师姐,那三阶灵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