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话,商迟鹤脸上表情有一瞬间的维持不住。
他咬牙切齿道:“你哥在你眼里就这么没本事?”
黎昭夏看看手上四千多块钱的发票单,又看看钛金属表壳的水果手表,真诚发问:“你是不是上学吃饭都只吃馒头。”
“黎、昭、夏!”商迟鹤眼皮跳动,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弯下身子,骨感分明的大手捂住脸,语气里全是无可奈何,“你这脑袋瓜怎么越长越笨。”
“这是我跟朋友研发了一款小游戏挣的钱,干净的钱,你放心。”商迟鹤说,掌心从脸上移开。
“哦。”黎昭夏态度转变得飞快,“那我喜欢这个礼物。”
之前赵姨给她买的青鸟手表她很喜欢,款式简约,表带也软和。但在高一跑操的时候,表带毫无征兆地突然断开。
等黎昭夏跟着大部队跑完一圈再低头去看,表盘和表带都已经不见踪影,只剩下空荡荡的手腕。
她因此情绪低落整整两天,饭也吃得不太香。前不久跟商迟鹤聊天时无意提一嘴,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对方竟然会一直记着。
黎昭夏心头涌上一股暖意。
“手机拿来,下载一个APP。”商迟鹤把她放在一旁的手机拿过来,递到她手边,“输密码。”
0622……
黎昭夏刚输入前四个数字,手指顿住,忽然意识到她哥还在身边,正盯着她输密码。
密码可不兴看。
她的密码设的是两人的生日,前四位是她的,后四位是他的。这要是被他看见了,以他爱逗人的性子,黎昭夏真是百口莫辩了。
她后仰着身子,试图避开商迟鹤的视线。
“果然,人大了,要跟我生分。”商迟鹤幽幽地说着,手撑在床边,偏开头,“我不看,你输吧。”
他的语气听起来漫不经心,但黎昭夏总觉得这声“生分”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怪她的意思。
06221107。
手机解锁成功,黎昭夏按照商迟鹤说的下载好两款软件,屏幕上的进度条一点一点往前挪。
“哥,你帮我戴上呗。”黎昭夏看似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出这句话,实则心里早就砰砰跳个不停。
商迟鹤难得没调侃她几句,“爪子。”
黎昭夏把左手伸出来,手腕朝上,掌心微微发汗。对方宽大的手掌抚上她手腕,指腹带着薄茧的粗糙触感蹭过她细嫩的皮肤。他三两下系好表带,动作利落,却在扣好之后没有立刻松手。
正在黎昭夏好奇地研究手表的各项功能时,一个可爱动态小熊弹出来,表盘上显示【心情美滋滋】。
“这是?”黎昭夏瞪大眼睛,一脸震惊地抬头看他。
“刚才下载的APP连接手表后,可以检测到你的情绪。”商迟鹤看到屏幕上显示的情绪字样,自己嘴角也上扬,“压力过大的时候,它会给我发消息预警。”
“你监视我。”黎昭夏嘟着嘴,有些不情愿地说。
“你这没良心的小鬼,怎么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商迟鹤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寸一寸地扫过去,“哥哥明明是担心某人上高中有压力不肯说,遇到难事也不说,总自己一个人扛着。想着时不时投喂零食给你。
他叹息般地摇了摇头,“终究是错付了。”
黎昭夏闻言,立刻凑过来给他捶肩,假装失忆:“诶,我刚才说什么了?哦对,我说我哥是全世界最好的哥哥。”
“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的可信度不高。”商迟鹤哼一声。
两人在屋里聊了些在学校的日常,聊到外面天色渐暗,黎昭夏见窗外雪势渐小,想要外出撒欢的心蠢蠢欲动。
她趴在窗户旁,玻璃上映出她的半张脸,回头对商迟鹤说:
“哥,咱们出去看雪景去呗。”
“走。”
听说两人要出去看雪景,钟素英一边给黎昭夏找来加绒手套,一边反复叮嘱:“积雪有几厘米厚,乱跑不得。要跟在阿鹤身边,知道吗?”
戴着绒帽的黎昭夏只露出两只明亮的眼睛,乖巧地点头:“嗯嗯,我哥去哪我就去哪。”
“奶奶您放心,我会看好夏儿的。”商迟鹤戴着羽绒服的衣帽从门外走进来,拍去肩膀上落的雪。
他把从家里拿来的暖宝宝揭开,顺势贴在黎昭夏穿着的米色毛衣后背。在确保对方冻不着之后,他又把暖宝宝对折塞进她的羽绒服口袋里。
“好了。”他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一番全副武装的黎昭夏。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来到冰雪末日了。”黎昭夏在镜子前看着圆滚滚的自己,颈间围着厚实的围巾,加绒的手套戴在手上,超级保暖的羽绒服也穿上了。
“也不知道是谁一着凉就给我们来一个‘大惊喜’。”商迟鹤说。
一着凉就发烧的黎昭夏:点我咯。
临出门前,钟素英又翻出一双女款加绒鞋垫:“夏儿,换上这个,脚底暖和,身上也不会冷了。”
裹成熊、行动艰难的黎昭夏眨巴眨巴眼睛,手套还没脱完,商迟鹤已经伸手接过钟素英手里的鞋垫,让她坐到沙发上。
黎昭夏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青年半蹲下身子,单膝触地,脱下她的鞋,动作自然地换掉原本的鞋垫。塞完还不忘伸手按两下,指尖在鞋底按压两下,确保它贴合鞋底,不会有褶皱硌脚。
看着蹲在她跟前的青年手上动作不停,黎昭夏视线一软,还没等她心动两下,某人欠揍的声音从下方传来:“袜子还蛮有童心的。”
只见她脚上穿着的奶白色袜子上,绣着两只活灵活现的橘色猫咪,胡须都绣得根根分明。
黎昭夏耳尖一红,脚踢在商迟鹤膝盖上,力道不大,羞恼道:“我想穿什么样的袜子就穿什么样的,你管我?”
被踹的人丝毫不恼,嗓音含笑道:“不敢。”
末了,脚底传来一阵融融暖意的黎昭夏心满意足地同钟素英和赵靳挥手:“外婆赵姨,我们出去玩啦。”
“去吧,玩得开心。”钟素英站在门口,目送他们出门。
赵靳也从厨房探出头来,手上还沾着面粉,冲他们喊一嗓子:“我跟外婆给你们炖着羊肉汤呢,早些回来!”
“好~”
—
雪势从鹅毛大雪渐渐转变为细碎小雪,落下来的时候轻飘飘的,如同被风吹散的棉絮。
地上积了厚厚一层雪,踩上去咯吱咯吱作响。街上行人并不多,倒是出来玩雪的孩童不少,堆雪人、打雪仗,欢笑声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得很远。
黎昭夏和商迟鹤并肩走进雪里。对方紧紧握住她的手,生怕她脚底不稳踩滑摔在地上。
两人看着雪景,慢慢走到镇上的一座拱桥边。
这座桥建在穿镇而过的清河上。桥是老桥,用青石板铺建而成,桥栏杆上雕着莲花。年头久了,花纹被风雨磨平了不少,但轮廓还在,细看能看出花瓣一层一层绽开的形状。
小时候黎昭夏经常和朋友们在这座桥边钓鱼钓虾。一到夏天傍晚,她都会跟飞飞一起提着小桶,桶里装着诱饵,在身上涂好花露水后,坐在岸旁垂钓。
每次都收获满满,回去能让外婆做一大盘炸小虾鱼。
如今雪落在青石板上,把石板的缝隙都填得严严实实,看不出原来的纹路。桥上的雪积得厚墩墩的,桥栏杆被雪勾勒出柔和的弧度,连以往雕花的棱角都被蓬松的雪填得平平整整,
桥下的河水早在前几天寒潮时冻上了,结有一层厚厚的冰,冰面上又覆着一层雪,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河,哪里又是岸。
黎昭夏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掌心朝上,接住几片飘落的雪花。
雪花是六角形的,有着细细的纹路,边缘精致得如同店铺里卖的剪纸。
还没等她看清纹路的走向,它们就已经化在她掌心里,在吸水的手套上留下一小点的水痕。
黎昭夏抬头看着眼前被雪完全包围的拱桥,脑子里冒出一个荒唐又大胆的念头。
现在这副场景,好像她和哥哥一起走到了人生的大结局。
“哥哥。”黎昭夏晃晃两人相握的手,手套蹭着他的手套。
一阵风起,在商迟鹤睫毛上落下几片雪,他垂眸看她,“嗯?”
“你说,如果奈何桥是这种景,”她抬手指了指前面的拱桥。“还挺让人流连忘返的。”
商迟鹤不语地看她两秒,目光在她侧脸上停留了片刻,接话:“如果两边再摆上你爱吃的章鱼小丸子、白桃小蛋糕。”
听到这个回复的黎昭夏惊喜地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起来:“还是哥你懂我。唔,最好再来点烤肉、炸串,多放孜然和辣椒面。”
“必须的。”商迟鹤轻笑一声,“把路两边摆得热闹些,香气扑鼻些,吃渴了还能喝碗孟婆汤顺一顺。”
黎昭夏笑着把脑袋贴在商迟鹤肩膀旁,帽子的绒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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蹭着他的羽绒服,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如果奈何桥是这样子的,死亡一点也都不可怕。”
随着她说话,口中呵出一团白雾,在她面前聚拢又散开,很快被风吹得无影无踪。
黎昭夏知道自己的心脏不好。
她从来不敢在家里谈论病情,不敢说任何与死亡相关的词,甚至连医院两个字都会刻意避开。
有一次她无意间在房门口听见外婆和赵姨谈起她的病情,外婆说她患得是先天性的心脏病,随着年龄增长,心脏负担越来越大,随时可能因为一场小病就要了她的命。
当时黎昭夏就在想,老天真是不公平。
后来,她试着和外婆说“看淡生死”,一向慈蔼的外婆冲她发了很大的火,眼眶红红地训斥她一顿,再三告诫她以后不许再说这种话,一个字都不许提。
从那以后她在外婆面前闭口不提,甚至连她自己都开始忌讳地避开这些词。
似乎只要她不提及“死亡”,命运就不会找到她。
黎昭夏没想到,当她试着在她哥面前谈论生死、谈论命运时,对方没有慌张地打断她,也没有露出那种让她害怕的怜悯表情。
他只跟平常一样,接过她的话,把沉重的话题变成摆在桥头的章鱼小丸子摊。
在小学三年级爬山遇险的那场意外过后,知道她病情的商迟鹤在写给她的信里,第一句便是:
【夏儿,哥哥希望能陪你很久,久到你我暮年垂髫。】
这封信至今被她珍放在日记本中。
雪又有下大的迹象。大片的雪花扑簌簌地从天上往下落,落在黎昭夏脸上,冰冰凉凉的触感把她飞走的思绪又拽了回来。她抬眼,对上商迟鹤望着她的眼眸,对方不知看了多久,目光沉沉如深冬的河面,表面平静看不出底下有多少暗流涌动。
黎昭夏心错跳几拍,偏过头,一片雪花正好落进她眼睛里。还没等她眨一下眼睛,那点凉意化成水,顺着眼角渗出来,分不清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哎呀。”她叫唤着揉眼睛,用手套背面在眼睑上蹭了蹭,“哥,雪迷住我眼睛了。”
“我看看。”信以为真的商迟鹤刚凑近,掌心还未拂上女孩脸颊,一个雪球“啪”地砸在他肩膀上,雪沫四溅开来,碎雪顺着羽绒服的纹路往下滑落。
再抬头看,黎昭夏早已笑着蹦开两步远,俏皮地冲他做一个鬼脸:“一比零了哦,哥哥加油。”
她啊,才不会向命运低头呢。
商迟鹤低头拍去身上的雪,轻笑着摇头。
他弯下腰,开始团雪球,手掌把雪一点一点压实,“一比零是吧?”
黎昭夏见状不对,笑着尖叫一声,转身就跑。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歪歪扭扭地延伸开去。
“不许跑。”
“我才不呢,哥你当我是傻子啊。”
商迟鹤的雪球从她腿边飞过去,砸在旁边的树干上,碎雪扑簌簌地落下。黎昭夏边跑边回头,趁他不注意又丢了一个回去,正中他的后背。
“二比零了噢,哥哥你不行啊。”小姑娘挑衅道。
“你等着。”商迟鹤声音从齿缝中出来。
两道身影在雪景里奔跑,身影交缠在一起,一个追一个逃,笑声在空旷的雪地里回荡。
—
两个人玩到尽兴才回家。推开门的瞬间,暖融融的热意和饭香气迎面扑过来,羊肉汤的香味飘得满屋都是,直往鼻子里钻。
黎昭夏猛吸了一大口,顿时感到饿意从胃里涌上来,连喊:“好饿好饿。”
“回来啦?”赵靳从厨房探出头,手上还拿着汤勺。见两人从大门口走进来,鼻尖和脸颊都带着雪地里冻出来的红,忙招呼他们进屋烤火,“快到屋里待会,别冻坏了,汤马上好。”
“玩得开心吗?”屋内,钟素英一脸慈爱地看着坐在一块烤火的两人。
“开心!”黎昭夏兴致未退,手还在炉火上方来回翻着烤,“我跟哥玩了打雪仗,还在邹奶奶家门口堆了一个雪人。
邹奶奶还找来龙眼和胡萝卜当雪人的眼睛和鼻子,可好看了。”
钟素英安静地听她讲着趣事,聊了一会儿后,羊肉汤炖好。
黎昭夏蹿到厨房帮忙一起端汤,盛着汤的陶瓷碗源源不断地向她的手掌传递着热意。
屋外的雪未停,四人坐在屋内吃着色香味俱全的热乎饭。
此刻,于黎昭夏来说,人生小满胜万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