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平稳地行驶在沪城夜里的街道上,两旁的路灯和霓虹不断闪过。
车内气氛异常安静。
李彦从后视镜里偷偷看了一眼。
司梵和陆晏时各坐在后座的两端,中间隔着很大一块距离。
她身上还披着他的牛仔衬衫,他只穿了件黑色高领毛衣,袖子卷到手肘,手里的打火机一开一合,咔哒咔哒地响。
手背上还有血,不知是柏光临的还是他的。
他每次烦躁或者想抽烟的时候都是这个样子。
她抿了抿唇,视线又转回窗外。
不知道他在气什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晏时也没有开口的意思。
两个人就这么僵着。
李彦硬着头皮,弱弱地试图调节气氛:“少夫人,陆总刚才知道您被人带走的消息,急死了。这地方人员混杂,万一被——”
“闭嘴。”
李彦立即噤声。
不过话已经递到了,他安心开车。
果然,司梵听了这话立即侧过头。
陆晏时手里的打火机不再开合,改为在指腹间摩挲。
原来是在担心她出事,还是担心她出事会给他惹麻烦?
她想了想,说:“今晚的事是提前安排好的。吴闻在房间对面,其实你不用赶过来。我不会出什么意外,也不会给你惹麻烦。”
陆晏时依旧不说话,打火机在指间转了一圈。
司梵耐着性子继续解释:“柏光临以为他藏得很好,但不知道黄流已经把他卖了。我让吴闻提前查过他,但这人谨慎,不会堂而皇之把照片放手机里。要拿证据,只能引蛇出洞。黄流说他提过很多次我的名字,我就让吴闻安排跨部门协作,将计就计来了直播部。没想到他不光打我的主意,还动了童知。所以我打了他……”
她以为解释清楚了他会消气。
谁知陆晏时听完了,还是不说话。
不仅如此,下一秒他突然欺身逼近,手臂撑在她身侧,把她困在角落里。
他压着火问:“你以为我担心的是你给我惹麻烦?我就不该听你的。你不让我插手,我就真不插手。想抓他的证据,什么手段不能用?非要让你这么去以身犯险?倘若这其中一个环节出了差错,你想过后果吗?”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
——我是你合法老公,你就不能跟我说?找我帮忙是什么很丢脸的事?就那么难开口?还是你压根不相信我,以为我不值得所托?
这些话他终究没能说出口。
她还不喜欢他,他没有说这些话的资格。
他离得太近,近到她能看见他眼底的血丝,能闻到他身上混着烟味的冷冽气息。
司梵愣在那儿,半晌才说:“我这不是没事?”
打火机被他攥在掌心,胸腔里的怒气还在翻涌。
他忽然冷声道:“停车。”
李彦赶紧把车顺到路边停好。
这是要停车让自己下去的意思。
司梵把身上的衬衣解开放在车座上,正要拉车门,陆晏时却自己开了门下了车。
车门被他轰的一声关上。
司梵怔了怔,隔着车窗看他。
他倚着车门,从兜里掏出烟盒,习惯性地磕了两下,低头咬出一支。
偏头点火,吸一口,等烟雾滚过肺才缓缓从嘴里吐出来。
不知何时,她已经把他抽烟的习惯记了个清楚。
他左手上的腕表有点复古,很适合今日的穿着。
前排的李彦忍不住说:“少夫人,老板是真的很关心您。本来今晚陆总要回老宅的,但他去了Monarch等您一起回家。这几日他日日想着给您送不同的礼物,知道您花粉过敏,还嘱咐送礼物的时候一定不要带花。我跟了陆总这么多年,第一次见他为一个人这么上心。”
她听着李彦说话,目光却落在车窗外的陆晏时身上。
他夹着烟,火光在夜色里忽明忽暗,低着头背对着她,看不见表情,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看了片刻,她忽然轻声说:“……你说,像他这样的人,那么多年都不曾对别人上心,为什么会突然这么关心我?”
声音很轻,窗外刚好有摩托车轰鸣而过,盖过了后半句。
李彦没听清,问:“少夫人,您说什么?”
她收回视线,垂下眼:“没什么。”
她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来。
微信界面上,置顶的联系人没有未读消息。
倒是陆晏时之前发了几条给她,最后一条是问她喝多了吗。
她没有点进去,指尖划过屏幕,点开周谊的对话框,敲字发过去:【谊谊,童知到你那了吗?】
今晚童知喝得太多,送回家让她自己睡不安全,她吩咐吴闻把人送到周谊那儿。退出和周谊的聊天,她又搜了个联系人,敲了几个字发出去。
周谊回得很快:【吴秘书和严湾刚把知知送到我这,你放心吧梵梵。】
她回:【嗯,早休息。】
放下手机,她侧头去看陆晏时的背影。
他抽完第一支烟,又点上了第二支。
今晚她只喝了六杯,但喝得急,折腾这么长时间,后劲早就上来了。
刚才一直绷着神经不敢睡,现在一放松,困意便涌了上来。
不知过了多久,陆晏时掐了烟,转身拉开车门。
门开的瞬间,他看见司梵靠着车窗睡着了。
他坐进座位里,把门轻轻带上。
李彦启动车子,往马路中间开。
陆晏时偏头看她。
手机搁在她腿上,屏幕还亮着。
他伸手拿过来准备按黑,恰好碰到底下的聊天对话框。
季星澄的头像是他的自拍照,陆晏时一眼就认出来了。
最后一条发出的消息是:【国庆节我回苏城,去你剧组探班。】
他不知道这事,她没跟他说过,却告诉了季星澄。
胃里一阵酸涩翻涌,他顶了下腮,退出对话框。
微信置顶也是季星澄。
他忽然想起在欢乐谷那天,他问她自己有没有机会。
她当时怎么回的?
哦,下巴朝季星澄的方向抬了抬,说:“晚了,我爱他爱得死去活来。”
所以她是真的喜欢他?
跟自己结婚,是不想让季星澄放弃梦想,为了他跳进联姻的火坑?
现在打算亲自去找他,跟季星澄旧情复燃么?
没可能。
这辈子都没可能,除非他死。
他把手机关掉扔到座位上,伸长手臂把人捞过来,放到自己肩膀上。她的额头轻轻贴着他的下颌,呼吸均匀。
他没有偏头靠近,只是往后仰了仰,靠在椅背上,沉沉地阖上眼。
鼻息间,全是她身上好闻的茉莉香。
-
司梵醒来时,沙发上已经没人了。
她洗漱完下楼,餐桌上没有陆晏时的影子。以往这个时候,他都会在这儿等她一起吃早餐。
她往二楼书房扫了一眼,门关着。
玄关那儿放着他的拖鞋。
人已经出去了。
昨晚在车里,酒劲上来她就睡着了,后面的事没什么印象。
是他抱自己回的房间?
黎婶见她下楼,赶紧去厨房把温着的早餐端出来,一一摆上桌:“少夫人,您的早餐。”
司梵走过去坐下。
今天的早餐依然是她爱吃的那种街边早点:豆浆、油条、豆腐脑、鸡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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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她咬了一口油条,若无其事地问:“……陆晏时呢?”
“少爷一大早就出去了,好像有什么急事,早饭都没吃。”
司梵喝了口豆浆:“嗯。”
宗叔从门外进来,手里拿着两个包装精贵的盒子:“少夫人,百达翡丽刚送过来的,说是您订的。”
司梵接过盒子,打开逐一看了看。她将其中一款Gondolo合上盒盖,递还给宗叔:“帮我交给陆晏时。”
昨晚她一眼就相中了这款小三针设计,复古优雅,很衬他的气质。
宗叔愣了一下:“这……既然是您送给少爷的,还是您亲自给他才好。少爷会非常高兴的。”
不会的,司梵垂下眼,他应该还在生气,不然不会为了避开她,一大早就出门,连早饭都没吃。
正好她有些事要去苏城找季星澄说清楚,他在家,她反倒不知道怎么跟他说这件事。
她拿起另一个盒子往楼上走:“我收拾东西回趟苏城。东西你帮我交给他吧。顺便告诉他,国庆这几天我在苏城过。”
“少夫人——”
宗叔站在原地,看看黎婶,又看看楼上。
黎婶用口型问他:“吵架了?”
宗叔摇了摇头,不知道什么情况,别墅晚上不留人,昨晚发生什么他哪知道。
不过看这架势,少夫人是想跟少爷分居的意思。
他想了想,还是拿出了手机。
-
麓园拳击室。
谢敖被陆晏时一记勾拳逼到角落,护头的手臂已经麻得快没知觉。
“行了行了。”他侧身躲开下一拳,退了两步,“天不亮就被你薅过来,今天是打拳还是要我命?”
陆晏时薄唇紧抿,拳风又跟了上来。
韶深在旁边换了口气,摘下拳套扔到一边,干脆不打了。他靠在围绳上喘着,看谢敖被追得满场躲,笑得贱兮兮的。
谢敖问:“小祖宗又怎么你了?”
陆晏时的动作顿了一下。
谢敖抓住这个空当跳开老远,扯掉拳套往地上一摔:“昨晚不是把人抱走了吗?怎么,又吵架了?”
陆晏时停下来,垂着眼皮去拿毛巾擦汗,没理他。
韶深踢了个矿泉水瓶过去:“时哥,我查了一下,那姓柏的缺德事干了不少,偷拍的东西都在他家那台电脑上,已经交给警察了。嫂子是真牛逼,这身份了,碰上这事儿还亲自下场,看着冷艳带刺,实则人美心善。”
水瓶滚到陆晏时脚边。他低头看了一眼,忽然一脚踩上去——
瓶子被压扁,水滋出来溅了一地。
谢敖和韶深对视一眼。
谢敖又问:“……你俩昨晚到底什么情况?”
陆晏时把手里的毛巾攥紧又松开。
能有什么情况。
人就跟石头一样,软硬不吃。
跟她来硬的,她比你更硬;跟她来软的,她还是跟你来硬的。
和季星澄说要去苏城,跟自己连提都不提——到底谁才是她老公?
他越想越躁,把毛巾往旁边椅子上一扔:“再来。”
谢敖揉着发麻的下巴,嗤了一声:“不来了,死都不来了。你有气冲她去啊!全沪城想上你床的人从这排到法国,你的魅力人尽皆知,你还搞不定她?实在不行,你争啊、抢啊,绿茶也行啊,再不行你搞强制爱……她还能插上翅膀飞了不成?”
椅子上的电话恰巧响了。
陆晏时拿过来看了一眼,接通。
那边不知说了什么,他的脸色瞬间沉下来,按断电话,起身就往外走。
谢敖在后面喊:“去哪?”
陆晏时头也没回。
“抓人。”
谢敖:“?”
真强制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