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冰凉刺骨,瞬间灌进耳朵、鼻腔、嘴里。
风浪太大,她冷不丁的呛了好几口水。
视线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见,她冒出头,只能循着那越来越弱的呼救声往前游。
不知游了多久,终于,她的手碰到了那个人的手臂。
她抓住他,想把身上的救生衣解下来给他,但水里根本使不上力,试了两次才解开卡扣,把救生衣扒下来往他身上套。
“穿上……别动……”声音被浪打碎。
那个人好像晕了过去,海面太暗,她看不清他的脸,依稀知道是个男人。
一开始她还能拖着他往岸上游,但后来她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力气了。
迷药的劲还没过,刚才那几下已经耗尽了全部体力。
反正他有救生衣了,不会死。
她实在没力气了,手从他身上滑开,身体开始往下沉。
雨声、雷声、海浪声全混在一起。
她闭上眼。
身体在海水里往下坠,越坠越深……
意识抽离的那一刻,听见有人急切地在喊她的名字。
“蓁蓁。蓁蓁。”
声音很熟悉,一声一声地叫她,叫得很急,像是怕失去她。
她想回应,眼皮却像有千斤重,怎么也睁不开。
-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和氧气机的声音,一下一下地响。
陆晏时坐在床边,手肘撑在床上,握着司梵的手。
她的手还凉,盖着被子也凉。
他把她的手轻轻贴在自己脸上,脸上还带着紧张过后的苍白。
贫血叠加感冒,引发的脑供血不足。
在急救中心吸氧观察了一个小时,生命体征稳定下来,才转到普通病房。
昨晚不该听她的,直接办了出院。
今天又让她参与了陆氏的投标。
差一点就——
他没敢往下想。
门外传来压低的训斥声。
是韶深的大哥,韶杭。
他听到司梵晕倒,慌了神,把人薅了过来。
韶杭不敢冲他发火,那通火气全撒在李彦和吴闻身上。
劈头盖脸一顿数落:不关心家属,拿家属生病当儿戏,还让家属紧张、生气、着急。又说必须住一晚,完全好了才能出院。
陆晏时在病房里静静地听着,低头把韶杭叮嘱的注意事项给宗叔发了过去——猪肝、红枣、瘦肉粥,搭配绿叶蔬菜,清淡好消化,让黎婶做好送到医院。
刚准备关手机,谢敖的电话打了进来。
陆晏时挂断。
那头不死心,接着拨。看来是真有急事。
怕在病房里说话吵醒她,他轻轻松开她的手,放回被子里,掖好被角,推门出去。
韶杭骂完了人,正要离开,推门出来时迎面碰上了陆晏时。
他往病房里看了一眼。
女孩脸色苍白,手上扎着针,睡得很安静。
他想起陆晏时刚来医院时那副慌张的样子。
那么冷静一个人,抱着人冲进来的时候,手都在抖。
看来这人对他真的很重要。
韶杭收回目光。
他跟陆晏时不算熟,大多是听韶深提的。
他俩在国外是同学,后来韶深先一步回来替他做事。提起陆晏时,韶深总是一脸崇拜,说他在国外多难多难,凭一己之力才有了今天的成就。
韶家这些年得了他不少帮助。
韶杭虽然觉得他之前对病人不够上心,但看他现在这副疲惫又紧张的模样,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他冲陆晏时点了下头:“我过一会儿下来给她测一下。”说完便离开了。
陆晏时的脸色难看得厉害,闻言没说什么,只冲他点了点头算作致谢。
他挥手让一旁的李彦和吴闻先下去,自己倚着墙接起电话。
几人相继离开,走廊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捏着手机,透过玻璃往里看了一眼,喉结滚动:“说。”
谢敖语速很快:“市政府那边临时增加了二次报价的环节,我这边连之前那份出错的一起改好了。其他四家竞争对手的资料,待会让李彦一起交给你,你看看有没有问题。”
说完这些,他犹豫了一下,又问:“听说司梵住院了,你明天还能去现场?”
“嗯。”陆晏时淡淡应了一声,语气有些不耐烦。
看来是没事,谢敖知道他心情不好,没再多说,顿了顿,最后还是开口提醒:“那个报价单……避着她点。”
陆晏时没应声,直接挂了电话。
手伸进兜里摸到烟盒,他抬眼看到廊顶挂着的禁止吸烟标识。
指腹在边缘摩挲了两下,最后还是把手抽了出来,捏了捏眉心。
心里堵着一口气。
是对自己。
气自己疏于对她的关心,这么久连她贫血都不知道。
更气她生着病还硬扛着去竞标。
就该把她锁在家里,管她生不生气。
总比现在躺在这里强。
中午人还好好的,回去就晕倒了。
多半是司倾梅说了什么,或者逼她做了什么,才让她受了刺激。
偏偏她不许他插手她和她母亲之间的事。
他的那种游刃有余、掌控一切的感觉,在面对她时全都失效了。
后脑抵上冰凉的墙面,他烦躁地闭上眼。
手机又响了。
他垂下眼,来电显示是陆郕。
拇指直接摁断。
不用接也知道。
江氏没中标,又去告了状。这通电话,无非是兴师问罪。
陆晏时呼出一口气,重新闭上眼。
没多久,传来“吱呀”一声门开合的声音。
高跟鞋在寂静的走廊里咔哒、咔哒地响起,由远及近,一下一下踩在瓷砖地面上。
陆晏时靠在墙上,半阖着眼,没有动,像是睡着了。
脚步声走在他面前停下。
良久,他才慢慢掀起眼皮,对上一双蛇一样冰冷的眼睛。
面前的人来得并不意外。
四十多岁的年纪,保养得极好。
即便生过孩子,脸上也看不出岁月的痕迹,跟那张旧照片上一模一样,只是脸上和眼神多了些杀伐果断的凌厉和傲然。
陆晏时姿态散漫,睨着她不说话,目光却在看到她的那一刻瞬间沉了下去,像忽然漫上了一层冰冻的化不开的霜。
司倾梅也在打量他,但目光却是空茫的落在他脸上,没有聚焦,仿佛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
走廊里陷入异常诡异的气氛。
良久,司倾梅才收回视线,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一贯的强势与命令:“一个月之内跟她离婚。”
陆晏时懒散地偏过头,透过身侧门上的玻璃窗看着眼床上昏迷的司梵。她还是保持着他出来时的睡姿,只是眉头轻轻皱着,睡得不太安稳。
他收回视线,盯着司倾梅,不答反问:“司总看来不是因为担心自己的女儿而来,反倒是特意来找我的?不问问她为什么晕倒,病的重不重?”
司倾梅一怔,眉头皱起:“她现在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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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的?别转移话题。陆晏时,我要你跟她离婚。否则——”
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让陆晏时心下一疼。
替司梵不值。
他嗤笑一声,眼神轻蔑:“就凭你也想拿那些手段来威胁我?这么久过去了,我的软肋你查清楚了?”
没有。
就是因为没查到,她才迟迟没有动手,想等司梵主动解除这段关系。
没想到等来的,却是她最不想看到的结果。
司倾梅冷笑一声,故意激他:“陆晏时,你别忘了我是她妈。她的性格我最了解。如果她知道你对她没有半分真心,只是在利用她。以她的性子,根本不用我动手,她会斩断与你所有的关系。”
“是么?”陆晏时语气不紧不慢,“那你今天又为什么来找我?是你不敢对她说出真相,还是……她根本就不信你的话?”
“陆晏时!”
“被我说中了?”
他挑了挑眉,声音淡淡的,“你是以什么资格和身份来说这些话。你既不在乎她,却想控制她的人生。不顾她的意愿一次次用自私卑劣的手段伤害她,更妄图插手我们之间的事。”
“你到底在怕什么?是怕她不再受你摆布,还是怕她真的爱上我?”
司倾梅被他的态度激怒,也不管场合是否合适,直截了当地拆穿他:“陆晏时,别说得这么冠冕堂皇,好像你是真的爱她、为她考虑。现在只有你和我,需要我把话说得更直白一点吗?我知道你接近她,是想报复我。”
“司总的话,我听不懂。”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顾盼月——”
司倾梅话音未落,陆晏时垂下眼,扫过来的那一眼像寒刀刮骨。
“你不配叫她的名字。”
他慢慢站直,身体离开墙面,皮鞋踩在地板上,一步一步朝她走过去。
“你想谈她?可以。”
司倾梅被逼得后退一步。
但只退了一步,她就稳住身体,强势地仰起头与他对视。
陆晏时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住,微微俯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跪下。”
司倾梅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攥紧,指节攥得惨白,脸上依然努力维持着得体的表情。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司总忘了陆家的规矩?”
陆晏时轻蔑地看着她,嗤笑一声,语气里的讥诮毫不掩饰,“要不要我提醒你,在陆家,没有生离,只有死别。”
他眼皮微压,看她的眼神里除了掩不住的恨意,还有一种见她这般模样的快感和兴奋。
像个不要命的疯子,危险又偏执。
司倾梅的脸色瞬间白了,表情一寸一寸地瓦解。
陆晏时厌恶地收回视线。
再待下去,他怕自己会失控。
他直起身,转身走向病房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头也没回:
“你根本不配自称她的母亲,更不配插手我们之间的事。
“别再试图威胁她。
“无论什么时候你都动不了我,但我有很多手段可以让你身败名裂。因为,这是你欠我的。
“你该庆幸司梵是你的女儿,而我现在只想要她。趁我没改变主意之前,在我眼前消失。
说完,他推开病房门,脚步轻轻地走了进去。
门咔哒一声合上。
走廊上异常寂静,只剩下司倾梅一个人。
头顶的白炽灯照得她的脸一片惨白。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很久,才慢慢松开紧握的手。
手心里全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