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便到了皇帝四十岁的生辰。
今年是皇帝的整寿,生日宴办得比往年热闹了许多。
卫明昭作为安王府的世子,自然要随父王和母妃入宫赴宴。
他们三人坐上了马车,一上马车卫琮和贺仪真都不约而同地选择闭目养神。
若是在往日,雪女还未死之时,卫明昭肯定会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
可如今的马车上只有一片死寂,明明是最亲的人,却相顾无言。
卫明昭坐在位置上,时不时的偷偷瞄了眼母妃,这是她自哥哥丧礼之后,第一次见母妃。
母妃消瘦了不少,眉宇间总是无意识的紧皱着,显得格外的孤独忧郁。
可她只能偷看着,无能为力。
母妃不需要她。
安王府离皇宫并不远,坐着马车很快便到。
入宫后,他们按礼先去乾元殿拜见皇帝,皇帝很快便接见了他们。
“臣等拜见陛下,陛下万年。”三人入殿,向上坐的皇帝行了吉拜礼。
大启朝并不是一个礼仪严苛的朝代,除了祭天祭祖等重要场合,一般很少行稽首跪拜之礼。
“坐吧,都是一家人,不用太多礼了。”
皇帝的目光聚集在卫明昭身上,语气很慈和:“你就是明昭吧,上前来,让叔祖父好好看看你。”
卫明昭听话地走到他面前:“明昭见过叔祖父。”
皇帝像一个亲近的长辈一般开口询问:“最近在读什么书?”
“在跟父亲学《礼记》。”卫明昭并没有因为他的亲切就放松,反而在心中警醒。
她能感受得到,皇帝眼神深处的漠视与不喜。
“不错,知礼,守礼,方能不逾距,是个好孩子。”
皇帝夸了他几句,又和卫琮聊了几句,就让他们退下了。
今年的寿宴很特别,皇帝没有在明堂举办,反而将宴会设在了九州池中的巨大龙舟上。
卫明昭越靠近九州池,脚步就越发的慢,她看着前面那巨大的湖水,就已经有了被淹的窒息感。
她的脸色有些发白,脚牢牢钉住,在离九洲池五步远的地方,不敢再往前进。
那一次的落水,终究让她有了极大的心理阴影。
可皇帝的寿宴就在九洲池的龙舟之上,她不能不去。
卫琮和贺仪真也注意到了他的不对,两人的目光同时看着她。
两人都察觉到了她的惧怕,没有开口催促,只是看着。
卫明昭动了,她伸出手,触碰着母亲的手,怕母亲抽开,她握得极紧,她还是怕。
卫琮看到这一幕,眉头紧皱,想要说些什么,可现在不是开口的时机。
贺仪真感觉到了握着她的那只小手在发抖,她张了张唇,目光在她惧怕的小脸上停留一瞬,又移开了。
终究没有忍心抽开手,也未开口。
卫明昭最终还是牵着母亲的手上了龙舟。
寿宴很快便开始,诸臣献礼。
卫琮秉承着往日低调的原则,敬献的寿礼不轻不厚,一个大块紫檀木雕刻的万寿屏风。
惠王倒是大出风头,敬献的礼物极尽奢华,贵重不凡。
他用数万两黄金,以极数九为倍数,配合组成九九之礼。
如意、佛像、寿碗……共计九种礼,每样礼有九件,共达81件珍贵物品。
恭祝皇帝寿与天齐,天长地久。
“今日所收的寿礼,十二弟所献最得吾心,自行,将美酒送到十二弟案前,我要与他不醉不归。”
“臣弟多谢皇兄赏赐。”惠王听到皇帝夸赞,意气风发地站起来谢恩。
自皇帝的三子死后,惠王过的那叫一个春风得意,如鱼得水。
他上讨皇帝欢心,对下左右逢源,笼络了一群人到他身边,为他鼓吹,为他造势。
毕竟皇帝如今都四十了,膝下无子,大臣们也要为未来考虑。
皇帝之后也就该轮到他这个惠王了。
皇帝之下便是他呀。
如今的惠王可谓炙手可热,是朝中的一个热灶。
今日的寿宴异常热闹,美酒佳肴不断,歌舞不休,接连不断的烟花,将夜晚的九州池照得极亮。
惠王的身边迎来了一波又一波敬酒的大臣。
上位的皇帝,用看死人的眼光静静的看着,看着浑水下的污浊是如何抱团。
只等待浑水变清,好将他们一网打尽。
今日的寿宴,一直持续到了深夜才散场。
昨夜寿宴太晚,今日父王放了她一天假。
她一整天都窝在郁秀的小药房,黏着她,帮她捣药晒药。
第二日清晨,她又如往日一般,早早到了书房。
“跟上。”卫琮没有拿出书来教他,直接带着她出了书房。
卫琮在前,卫明昭在身后跟着。
她跟着走了一段,看着眼前的路越来越熟悉,她的脚步慢了。
这是去往东北角小湖的路。
是哥哥殒命之地。
“跟上。”卫琮没有解释太多,只是一味的催促。
在催促声中,她在身后慢慢跟着,直到两人又来到了那个湖边。
“跳下去。”卫琮看着卫明昭,手指向湖中。
“父王……”卫明昭不敢跳,她望着他,目露哀求。
卫琮不为所动,他不允许自己的世子有如此大的弱点。
“四周有人保护着你,你只需跳下去,不会有事的。”
卫明昭蠕动着脚步,慢慢移到湖边,她望着眼前清澈的湖水,再无初见时的欣喜,只有即将窒息的绝望。
她伸出一条腿,又很快缩了回来。
“噗通”一声,卫琮跳进了水中。
“下来,有父王在,你不会出事的。”他必须要让明昭克服这个弱点。
卫明昭看着水中的父亲,眼一闭,心一横,脚一迈,直接跳了下去。
潮湿包裹着她的身体,在她即将被水淹没那一刻,一双大手从身后拖住了他,把她带上了岸。
“回去换身衣服吧,今日先到这里。”
卫琮知道欲速则不达,今日本就只是想让她克服心理障碍而已。
“明天开始学凫水,不可能每一次都有人拖着你。”
“唯。”
卫明昭换好衣服,就去了小药房找郁秀。
郁秀正在拿着银针,给假人针灸。
她没有打扰,默默的站在一旁看着。
“阿月可是有事要我帮忙?”
往日卫明昭来到药房,都会帮着她处理药材,今日却只是静静的看着她,显然是有事要说。
郁秀施完最后一针,将银针轻轻取下,放回到了针包。
“阿秀教我凫水可好?”她想提前先学一点,克服心中的障碍,不想明日在父王面前失态。
郁秀没有问她为什么要突然学凫水,只是点头答应了下来。
小药房旁边就有个小池子,郁秀直接带着她过来了。
她察觉到了卫明昭对于水的惧怕,没有让她直接下水,而是找来了一个长凳子。
先自己趴在凳子上,给她一步一步演示了游泳的姿势,然后起来拍了拍凳子,让他趴上去。
“小腿慢慢收,两脚外翻,勾脚尖,用力往后蹬……对就是这样。”郁秀先逐一纠正了她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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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她完全掌握姿势,郁秀先下了水。
“阿月别怕,我在水里。”郁秀张开手,温柔地看着她。
卫明昭触及她眼底的温柔,不愿让她失望,主动向前迈入水中。
一下水,卫明昭就直接抓住岸边,郁秀游到她身边,扶着她,给她借力点。
“游泳最先要学会憋气和吐气,你先深吸一口气,把头埋入水中,缓慢地用口鼻呼气,直到感觉快没气了,再抬头快速吸气。”
卫明昭没有立马照做,在水中漂浮着,便已经让她浑身不适,若再把头扎进去,光是想想那窒息感便已经冒出来了。
郁秀上前贴着她,把她圈在怀中:“阿月别怕,我在你身后。”
肌肤相贴,郁秀身上的热气传到了她的身上,缓解了她的不适感。
她照着刚才阿秀所教的,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猛地把脑袋扎进水里。
她感觉到了,水流在贪婪地吞噬着她呼出的气,掠夺她本就不多的气息。
在被掠夺走最后一口气前,她猛地又把头伸了出来,大口大口的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如此尝试数次,她总算掌握了如何在水中憋气呼气。
郁秀拖着他,在池中游了一圈,感受着水在身上的流动,感受着浮力的作用。
直到卫明昭能独自在水中不沉,他们才结束了今日的教学。
第二天,经过昨日的突击教学,卫明昭表现得很好,没有再如前几日那般怯懦。
她连续学了一个多月的凫水,如今已经可以独自在水中游走,无需再借助别人的力量。
卫琮看着在池塘中畅游的卫明昭,脸上浮现了一丝欣慰。
“世子惧水,即日起,填平王府中所有池子。”最后一节凫水课结束,卫琮便直接下了这道命令。
卫明昭学习凫水这件事一直都在隐秘进行,知道的人并不多,知道她会凫水的人更是没几个。
世人只会知道,安王世子因曾经落水,自那以后就极为怕水。
有一个让众人都知道不是弱点的弱点,将来或许可以利用保命。
此后,她又恢复了上午学文,下午练武的生活。
三个月后,惠王在王府宴请宾客,宴后突然暴毙,太医诊断,因其饮酒过量导致猝死。
因惠王无子,王位被除。
“陛下,惠王已经解决了。”
卫长盛听到谢自行这句话,沉郁了几天的脸,难得露了个笑脸。
他本不想那么早解决惠王,可他却越来越蹬鼻子上脸。
皇位只能自己决定要给谁,他绝不允许有人伸手来抢。
“把这些名单里的人都解决了。”卫长盛把一个记名册扔到谢自行手中。
这上面都是背弃了他,依附于惠王之人。
不忠之臣,何须再留。
“对了,最近多注意平王。”卫长盛想起自己还有一个弟弟,觉得也可以顺手解决了。
谢自行听到平王二字,心中一紧,垂眸掩去心中的情绪,面上不解。
“陛下不先处理安王吗?”
毕竟与安王相比,平王实在太普通,太不惹人注意。
一个在先帝时期就不受宠的皇子,对于当今陛下的威胁应该远不如旧太子一脉的安王。
“朕打算再次出兵,现在动安王,只会引起动荡。”
先太子毕竟当了30多年的太子,曾多次监国,受朝野上下称赞,贤名遍天下。
安王作为先太子唯一尚存人世之子,又是晚辈,卫长盛也是要名声的,要动他就要有万全的准备。
而平王,一个没有太多人在乎的人,除了也就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