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珩眼底忽然氤氲出几分泪意,微微别过脸去。
“白日里,是我…”
裴昭宁轻轻掩住他的唇,叹气:“可别说那些话了。”
殷珩仰头看着她,眉心微蹙,眼底薄薄水光流转,似有几分不解。
虽万般不合时宜,可裴昭宁心头却仍不受控制地跳了下。
她指尖微微发烫,有些匆忙地收回手,唇瓣动了动,才将梗在喉间那句话续上。
“你还是从前那样好些。”
殷珩轻轻眨了眨眼,细碎的水珠长睫无意识滑落,沾湿了长睫,那双眼睛便也显得愈发昳丽。
裴昭宁忽而有些不敢再看他的眼睛,目光渐渐往下,顺着高挺如玉的鼻梁,落到他唇上。
他唇形生得很漂亮,唇角微微上翘,不笑时也含着几分情意。
病中虽显得有些干涩,却也只是更令人心疼几分,情不自禁地想要为其添上些颜色。
“你…”
他唇瓣动了动,似乎要说什么。
裴昭宁忽然倾身过去。
殷珩眼睛骤然放大,似慌乱又似不可置信,却渐渐在裴昭宁的亲吻中变得柔软。
他紧绷的身子慢慢放松下来,强忍的泪意顺着眼尾无意识滑落,也沾湿了裴昭宁的面颊。
裴昭宁先时有些生疏,很快便也找回了前世的熟练。
殷珩却是头一回,逐渐有些难以招架。
裴昭宁倒也记得他心肺不好,在他眼前都有些昏晕之际,略略松开了他。
殷珩胸口起伏着,轻轻喘了口气,在她又要亲上来之时,微微偏过了头去。
裴昭宁一吻落了空,印在他唇畔,便也不再继续下去,她扶着殷珩靠着坐起了些,又起身倒了两杯水。
有些凉了,裴昭宁让空青换了壶温水来,自己却是端着那杯凉水一饮而尽,心头的燥热勉强压下去些。
定是屋中的地龙太暖了。
她端着温水转身喂殷珩。
他轻轻抓住她手腕,身子靠过来,滚烫的呼吸洒落在裴昭宁颈边。
裴昭宁记起他还是个病人,看见他烧得飞红的脸颊,忽而有些心虚。
殷珩发着高热,又叫她这般亲吻一番,意识都有些不大清明,甚至不知自己要问什么,眉心蹙得更紧,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你怎么能…”
裴昭宁知道他要说什么,抬手掩住他的唇。
殷珩睁着一双雾蒙蒙的眼睛看着她,眼尾的薄红不知是羞的还是本就这般。
他面皮薄,平日里被她牵个手抱一下,都别扭得不行。
前世自己也是硬着来了好几次,他才逐渐习惯。
虽是心虚了瞬间,这会儿却又很快又理直气壮起来:“今日是我生辰。”
殷珩烧得糊涂,听她这般笃定,便也觉得合该如此,轻轻“嗯”了声,又轻声问她。
“我给你的生辰贺礼…你喜欢吗?”
裴昭宁愣了下。
贺礼被侍女们收着,送回了长乐殿,她宴席散后就忙着找林太医问个清楚,而后又去明德帝那儿求了出宫的旨意,自然没来得及看他的贺礼,只能骗他道:“喜欢。”
“骗子。”
刚刚还格外好糊弄的人忽然就不好骗了。
“你没看是不是?”
裴昭宁正要开口,他仿佛就察觉到了,一双丹凤眼盯着她问:“你说,我送的是什么?”
裴昭宁一时无言。
殷珩心生委屈,轻别过眼去:“不起眼的玩意儿罢了,怎么入得了郡主的眼?”
他说着想起裴昭宁白日的话,又添几分伤感:“郡主白日里便说不想要,倒是我不识好歹了。”
“我那不是气话吗?我又没真的同你送回来。”
裴昭宁只好承认,“东西在我宫中,我还没来得及瞧,过两日我叫人去取,你先和我说说是什么好不好?”
殷珩抿了抿唇:“算了,都说了是不起眼的玩意儿…”
他声音渐沉,便是有些撑不住要睡下,却又不想就这般,摸索着抬起手攥紧了裴昭宁的衣袖。
裴昭宁轻轻捏住他后颈:“再等会儿,药还没喝呢。”
“不要…让他们拿走。”
殷珩哼了哼,滚烫的额头轻轻蹭过裴昭宁颈边,梦呓一般,接着却又没什么话了。
等药送进来,他已经困倦得说不出话。
也不似清醒时那般能忍着,哄了许久才终于喝完,裴昭宁往他嘴里塞了粒蜜饯,忽然道:“我就在你房里睡好不好?”
殷珩昏昏沉沉间,什么也没听清,下意识地“嗯”了声。
裴昭宁便笑起来,让空青进来替他收拾,自个儿先去梳洗。
屋中的地龙烧得实在是暖,她穿着冬日的衣裳,只是脱了披风,身上早热出了一身薄汗,叫人备水沐浴之后,便换了轻薄的寝衣来。
等她回屋时,殷珩早已靠着枕头在床上睡着过去。
他这段时日心疾发作得频,平躺不住,只能这般睡着。
裴昭宁看着,忽而想起他前世的模样,心中骤然酸涩难忍,熄了灯,便上床轻轻将人抱住。
她动作很轻,却还是将人惊得醒了过来,含着水雾的眼睛在夜色中格外亮,目光迷迷茫茫落在她脸上,好似轻轻松了口气,下一刻却又蹙起了眉,薄唇动了动,喘得有些厉害。
裴昭宁索性不让他说话:“睡觉,不许说话了。”
长睫轻轻拂过她掌心,有点痒。
裴昭宁道:“我生辰呢,你就陪我睡一会儿吧。”
殷珩轻轻抿了抿唇,思绪清明了些,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有些迷茫地被裴昭宁抱着。
“又没人会知道。”
裴昭宁打了个呵欠,“再说皇伯伯都松了口,过些日子我便去与他说,说不定来年我们就能成婚。”
裴昭宁松开手,顺势搭在他腰间,闭上眼。
“早些睡吧,我都困了。”
殷珩看着她,纵然心绪万般复杂,却也抵不过身上的疲倦,睡意渐渐涌上。
“那你不能骗我。”
“骗你什么?”
裴昭宁闭着眼睛问。
“你要和我成亲。”
殷珩声音很是认真。
“知道啦。”
裴昭宁在夜色中悄悄睁开眼,轻轻亲了亲他的脸。
*
殷珩夜里睡得并不算好。
翻来覆去的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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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心口阵阵发紧,喘不过气来。
他前世就是这般模样,裴昭宁夜里自然也紧着神。
听见动静便也跟着醒过来,抱着他轻轻抚着他的背。
他难受得身子发抖,深夜寂静的屋中,只听得见他艰难的喘息声。
裴昭宁喂他吃了药,便又抱着人坐起了些,点点鲜血溅落在她衣襟间,他昏沉之中似有所察觉,挣扎着侧了侧身。
方才喂下去的药混着血尽数呕出。
空青听见动静,很快点了灯进来,裴昭宁忙叫他们去请大夫。
殷珩绵软的身子被裴昭宁抱在怀中,恍恍惚惚睁开眼,低低咳嗽了几声,牵扯到心口的痛处。身子微微蜷缩起来,胸口起伏,声音弱得连猫儿都不如。血顺着唇瓣往下淌,滴滴答答地落在衾被上,洇开一小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他眼睛又很快无力闭上,滚烫的额头无力地轻轻抚过裴昭宁颈间,身子仿佛被抽去了筋骨。
原本抵在胸口的手也失了力气,悄无声息地滑落,枯瘦的腕骨轻轻磕在床沿上,掌心软绵绵上翻着,指尖轻颤了颤,不受力地坠下。
裴昭宁瞳孔猛地一缩,用力攥住了他手,脑中瞬间变得空白,恐惧几乎将她淹没。
“殷——”
掌心那只手忽然轻轻动了动,指尖轻轻划过她掌心。
裴昭宁蓦然怔住。
她低下头,看着怀中那人,苍白却仍是有一丝生气的脸,心蓦然落回了实处,眼泪却也跟着落了下来。
*
天快亮的时候,殷珩身上的热度降下去了些,也终于喝得下去药,折腾出了一身的冷汗,身上的寝衣冰冰凉凉,怎么都暖不起来。
裴昭宁叫空青进来替他擦身换了衣裳,也看见了他背上的伤口。
这么久了,还是没养好,深色的痕迹在雪白的肌肤上显得格外刺眼,裴昭宁示意空青将药给她。
殷珩仍是不时地咳嗽着,林太医说他心肺本就弱,那夜寒气入体,更是又伤了几分,只能先这样将养着。
轻轻耸动的肩胛骨硌得裴昭宁掌心有些疼,她涂好了药,隔了会儿才给他穿上衣裳,小心扶他侧靠着软枕。
她起身洗了手,捧着温热的巾帕轻轻捂住脸,干涸的泪痕软化不见。
她抬起头,视线仿佛都清亮了几分,看着外面的天色也没了睡意。
殷珩醒来的时候,身边的被褥早已冰冷。
日光透过帐幔落在他脸上。
他恍惚了许久,想起昨夜的事,忽然慌乱地起身。
眼前顿时天旋地转。
他撑着床沿缓了一会儿,胸口有些闷痛,抬手按了按,又忍不住轻轻咳嗽起来,一时间气血翻涌,他抬手掩住唇,掌心溅起温热的液体。
恍惚低头看了眼,只见刺目的红。
“怎么起来了?”
裴昭宁听见动静,匆匆走进屋中。
他按着床沿的手指骨泛白,身子摇摇欲坠,几乎要栽下床去。
裴昭宁扶他靠在自己怀中,轻拍着他的背。
他一时却怎么也止不住咳嗽,气息也跟着乱了,似乎要说什么,裴昭宁忙止住他:“你先别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