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昭宁进了屋,轻轻掩上门。
还未说什么,便听见里面一声:“出去。”
她没说话,掀开了帘子,径直走到寝屋。
“出去!”
一个布老虎扔在她脚下。
裴昭宁捡起来,愣了下,这布老虎他竟还留着,自己那只早不知道去哪儿了。
十来年的东西了。
她鼻头不知为何有点泛酸,轻声道:“是我。”
她走过去。
殷珩蓦然抬起头,眼尾的泪还未来得及擦去,大片绯红晕开,因着发热,颧骨处也浮着两团病态的红晕,在烛灯映照下,像开到极致,将要凋零的花。
“你怎么来了…”
裴昭宁心慌难忍,又看见他手上的小衣裳。
是清荷她们才给小寒酥做的,她今日叫人送给殷珩的。
她几步过去,用力抱住了他。
殷珩身子微微一僵。
“你都知道了?”
他喉间有些哽咽,还未收住的眼泪就这样掉了下来,落在裴昭宁肩头的衣料上,晕开小片痕迹。
“对不起…”
他知道裴昭宁很喜欢寒酥。
可寒酥被他害死了,小小的身子就那样仍在雪地里,吐出的血几乎染红了它半边身子。
自己却胆怯到不敢与裴昭宁讲。
“你道歉做什么,又不是你的错。”
裴昭宁手臂收紧,一时也有些想哭。
殷珩想起那夜的事,心口仿佛被人紧紧拧住,喉间蓦然泛起一阵腥甜,他用力咬住了唇瓣,喉间艰难吞咽了几下。
那股腥气仍是涌了上来,几欲作呕。
“是我害死了寒酥…裴昭宁,对不起,是我的错。”
眼泪无意识地滑落下来。
他呼吸愈发乱,胸口有些急促地起伏着,连声音都是断断续续:“是我害死了它,它那么小。我眼睁睁看着他们…”
“殷珩!”
他身子抖得不成样子,声音是许久未有过的惊惶,裴昭宁心中暗道不好,蓦然拔高声音打断了他的话。
殷珩怔然垂着眼,看着她衣裳上的绣纹。
裴昭宁轻轻松开了他,他身子蓦然一颤。
身上的痛楚几乎分不清是哪里,仿佛五脏六腑都在烈火中煎熬着。
他却有些说不出的痛快。
就应该是这样,他这样的人,就应该这样痛着。
方才能洗清身上的晦气。
裴昭宁也应该离他远一些,他们说得对,他就是灾星。
“你…”
他唇间轻轻动了动,却又迟迟说不出要赶她走的话。
离了她的怀抱的瞬间,身子就仿若坠入了冰窟,刺骨的寒意要将他消释。
他几乎是下意识想要靠近那熟悉的暖意,却又知道自己不能。
灵魂仿佛被撕成了两半,拖拽着他像不同的深渊。
一双手轻轻捧住了他的脸。
他看见裴昭宁微红的眼眶,含着泪珠,满怀担心地看着他:“不是你的错,殷珩,那不是你的错,你都病成什么样了,怎么不早些同我说呀…”
他看着她,想要说什么,身子却忽然前倾,蓦然一口血洒落在衣襟上。
“殷珩!”
裴昭宁吓得抱紧了他,便要叫人。
殷珩轻轻握了握她的手:“我没事…”
他吐出那口血,人反倒清醒几分。
裴昭宁反手拢住他的手,掌心湿冷,她又摸了摸他额头,却是滚烫的,心下着急不已:“都吐血了,让大夫来看看。”
殷珩轻咳了几声,咽下喉间的腥甜:“大夫方才来过,已经熬药去了,一会儿喝了药就好了。”
裴昭宁还欲再劝,又听见他说:“我不想见别的人。”
裴昭宁忽然作罢,轻轻提起滑落的毯子,拢在他身上。
殷珩凝望着她的脸,仍是觉现在好似一场梦。
梦醒了,或许屋中仍只有他一人,而他记忆里也只有白日裴昭宁冷淡的侧脸。
“又在想什么?”
裴昭宁见他不说话,回头看去,便见他一双眼凝在自己身上,水光轻轻流转,不安之中又透出怆然来。
裴昭宁轻轻摸了摸他的脸:“寒酥的事我会找他们算账的,不会就叫它这般白白丢了性命,你…”
她想劝殷珩不要太伤心,自己心中却也是一阵酸楚。
殷珩回过神来,终于确认了眼前的人是真的。
她身上的暖意隔着掌心传来。
殷珩忽然什么都不想管了,微微侧了侧头,脸颊贴着她的手。
“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你说呢?”
裴昭宁察觉到他的动作,便又在他脸上摸了下,心软得一塌糊涂。
“你见过林太医了。”
殷珩怎会猜不出,她这般情状应是见了林太医,什么都知晓了。
“他前几日就说要同你告状。”
“那他怎么不早些来,若不是我今日问他,还不知你们要瞒我到几时?”
“对不起…”
殷珩轻轻闭了闭眼,就这般贴在裴昭宁怀中,只觉倦意忽然如潮水般涌上,却又不想就这样睡去。
“别说这种话了,我又没真的怪你。”
裴昭宁一听他说这三个字,就觉得心中格外难受。
他性子向来傲气,裴昭宁记得从前在上书房时,他不知怎么惹恼了七皇子,趁着裴昭宁不在,他身边也没人的时候,带着人将他推到了水中。
殷珩不会水,那时又已是深秋,池水寒凉,他吃了好大的苦头,被裴昭宁发现时,意识都不清楚了,脸色青白得没半分活气。
七皇子迎着裴昭宁要杀人一般的目光,磕磕绊绊道:“谁叫他先欺负表哥的,我就是想让她给表哥道个歉,他死活不肯…”
那回殷珩遭了好大的罪,养了大半月仍是连床都下不得,呛了冷水又伤了肺腑,后面一受寒就容易咳嗽喘不上气来。
他养病的时候,裴昭宁实在看不下去,不知怎么就有点生气
“你一个人在那儿,先道个歉又如何了,能屈能伸方为…”
她话还未没说完,殷珩忽然就冷了脸:“我没做过的事为何要道歉?”
这一夜却不知与她说了多少次。
可这怎么能是他的错呢。
裴昭宁悄悄忍下眼泪,摸了摸他散落下来的长发:“先别睡,药还没喝呢,我听空青说这药不能空着喝,叫人做了蛋羹,你这会儿吃点好不好?”
“好。”
殷珩虽倦得很,却也并不想就这样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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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般被裴昭宁抱着,只觉一直茫茫然无所着落的一颗心终于有了归处。
她说什么自然都是好的。
裴昭宁又摸了摸他额头,仍是烫得惊人,也分不清是不是比方才又严重了几分。
她叫空青将蛋羹端了进来。
殷珩闻见味道,胃里忽有些翻涌,下意识唤了裴昭宁一声。
裴昭宁看向他:“怎么了?”
以为是他不想吃东西,便又劝道:“就吃一点好不好?不然没办法喝药。”
殷珩轻轻“嗯”了声,忍下胃里的几分不适。
裴昭宁扶他靠在软枕上,接过那碗蛋羹。
只这眨眼的功夫,殷珩忽又觉得冷了,身子轻轻打了个寒颤。
他本就畏寒,裴昭宁也没多想,只是有些担心,又叫人添了个炭盆。
屋中升着地龙,又燃了炭盆,不过片刻,便被烘得暖如春日。
碗中的蛋羹用了小半。
裴昭宁又举起勺子,忽然看见殷珩额间的涔涔薄汗,他自不可能与她一样,是热出来的。
裴昭宁手微微一顿,将勺子放回碗中。
勺柄碰到碗沿,发出轻响。
裴昭宁将碗搁在小几上,殷珩怔怔抬起眼看向她,湿漉漉的长睫微颤了颤。
裴昭宁叫人进来将东西收拾了出去,擦去他额间的薄汗:“吃不下就不吃了,缓一会儿吧。”
殷珩紧紧贴在她身侧,想要说什么,胃里忽然一拧,他身子骤然绷紧,用力咬了咬唇瓣,呼吸微颤了颤。
“不舒服?”
裴昭宁担忧地看着他,手伸进被子里轻轻贴在他腹间,想起空青说他回来时就吐过一回。
“…没有。”
裴昭宁张了张嘴,又闭上。
也不他什么时候学的坏毛病,难受了也不说。
他从前不是这样的性子,手上划破道口子都要拿到她面前给她看,也不说话,还要等她主动问起才高兴。
病了更是娇气得不行,定要她陪着,不然就不喝药不让太医诊脉。
裴昭宁烦得不行,私下里和清荷说他怎么能作成这样。
不过她想着殷珩独自在宫中,除了她也没个相熟的人,一边抱怨着,一边还是会去陪他,当面说他是个讨厌的娇气包。
惹得殷珩生气,身上更不舒服,林太医只好来给他们断案。
不知道什么时候成了这样。
裴昭宁想起前世,他好像也是这样,有几回裴昭宁就在身边,他疼得满头大汗,都不肯叫醒她,甚至还想自己撑着下去倒水喝。
裴昭宁还为此事和他吵过几回。
如今见他又是这般,心里愈发不是滋味。
她这会儿却也实在舍不得说他什么,便拣着高兴一点的事与他道。
“皇伯伯同意我在宫外多住几日,这几日我都可以在这儿陪着你。”
殷珩怔了怔:“皇上怎么会同意…”
他记得前些日子裴昭宁还在同他说,皇上近来管她管得很严,她虽未说得明白,殷珩却也知道大抵是要她在宫中安心待嫁,他一直刻意忽略着不去想。
“他虽未没明说,不过我估摸着我的婚事应当是有了转机,温贵妃那儿也没了动静。”
裴昭宁道,“本来白日那会儿我就想与你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