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青是知道的,世子爷的身子最忌讳这般惊动。
尤其是这两日本就不怎舒坦,还有些低热,怎好又出来受凉。
殷珩微不可察的摇了摇头。
看着站在原地的殷时,漫不经心道:“不是说要见我吗?有什么事就说吧。”
殷时让亲卫退至院外,而后才冷冷道:“你难道不知吗?”
“我应该知道什么?”
殷珩故作疑惑地反问一句,看着殷时那张阴沉的脸,忽而一点头:“我知道了。”
“你这是为了温氏偷戴我母亲首饰之事来同我道歉的?”
殷珩缓缓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落在寂静的院中。
殷时那本就难看的脸色更是瞬间漆黑如墨,警告道:“殷珩。”
殷珩仿佛未曾察觉,嘴角噙着丝笑,继续道:“她既然已经知错,还了回来,我便也不与她计较了,你倒也没必要走这一趟。”
殷时蓦然向前两步,靴子重重踏在雪地上,积雪四溅。
空青立刻护在殷珩身前。
殷时停下来,目光冰冷,强忍翻涌的怒火:“殷珩,我阿娘也是你长辈,为着个金簪,你辱她至此,是不是太过了些?”
殷珩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敛去:“她戴着我娘的簪子,难道不也是在欺辱我阿娘吗?”
“殷时,你们母子当年怎么进的府,你当我忘了吗?”
“长辈?她也配做我的长辈吗?”
母亲流着眼泪的模样在他脑中不断浮现,殷珩头疼得愈发厉害,眼前都有些模糊,声音转厉:“你给我滚…”
他话音未落,殷时拔剑指向他:“你不要太过分了!”
殷时一咬牙,抽出空青的佩剑。
剑锋相抵,二人眼底皆有杀意涌现。
殷时后退一步,长剑带着风声猛然劈下。
殷珩亦是侧身一抬手,腕间被震得生疼。
“世子爷!”
“都不许管!”
殷珩死死看着眼前那个人,旧日的恨意几乎灼烧他的心神,他迎着殷时的攻势,身形忽然一转,剑尖刁钻又迅速朝殷时喉间而去。
殷时蓦然后退两步,腰腹猛然收紧,整个人朝后仰去,剑锋在他脸颊边划出一条血痕。
大雪沉甸甸压断了枯枝,风声之中,一道苍老而威严的声音骤然传来。
“都给我住手!”
老夫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院门口,身后跟着一群丫鬟婆子,花白的鬓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乱,显然是一路急赶过来,脸色铁青,紫檀木的拐杖狠狠往地上一顿,砸得积雪飞溅。
殷珩收回手中的剑。
殷时亦后退一步。
殷老夫人目光沉沉扫过,看着站在那儿的殷珩。
大氅被风吹起一角,露出底下单薄的中衣。
夜色下,他脸色显得格外苍白。
他那身子,哪里能这般与人动手。
殷老夫人心一下就偏了,正要叫人先将他扶进屋中。
“阿奶…”
殷珩忽然轻轻唤了声,手中长剑坠落在地,身子晃了晃,摇摇欲坠。
空青慌乱扶抱住他:“爷!”
“珩哥儿!”
殷老夫人亦急步走过去。
“空青,快送世子回去,请大夫…不,请林太医去,快点!”
众人手忙脚乱要送他回房。
殷珩只昏晕了片刻,又幽幽醒转过来,眼前模糊一片。
头疼…心口也疼…手腕也好像断掉了般。
他已经分不清身上哪里更难受。
喉间蓦然一阵腥甜,他下意识的咬住唇瓣,长睫颤了颤。
看见殷老夫人关切的模样,心中委屈骤然涌出,薄唇轻轻动了动,呢喃道:“阿奶…”
殷老夫人心疼的眼泪都快要下来,忙伸手摸摸他的脸:“哎呦,阿奶在呢,珩哥儿乖,没事的啊。”
这孩子长大了些后,都是唤她祖母,这会儿也不知道受了多大的委屈。
外边到底还在下雪,这儿也一堆事,殷老夫人还是让下人先送了他回房。
看着那孩子被人背着,身子单薄得像纸一样,指尖伶仃垂下,腕骨轻晃。
殷老夫人眼眶发酸,回过身,看见站在一旁的殷时,用力一巴掌抽在他脸上。
“时哥儿!”
凄厉的惨叫声划破夜空。
温氏才与宁国公走到院外就见此番情景,温氏立刻扑上搂住儿子,看见他脸上的血迹,慌乱抬手去擦,眼泪掉得愈发凄惨:“时哥儿,你怎么了,伤到哪儿了,怎么这么多血?”
殷时此刻也冷静下来几分,摇摇头:“阿娘,我没事。”
“怎么会没事,这都流血了。”
温氏哭得凄凄惨惨。
老夫人毫不掩饰的厌恶:“你给我闭嘴!”
温氏非但没闭嘴,反倒转头看着老夫人,哀泣道:“老太太,您要打要罚冲着我来便是,时哥儿也是您孙子啊,你怎能打他的脸呢?”
“两个哥儿打架,您怎么就护着世子爷呢。”
“我可怜的时哥儿,兄弟之间,怎么能下这样重的手呢?”
宁国公看着他们母子,万分心疼,尤其是看见殷时脸上的血迹时,更是怒不可遏,他不敢对着自己母亲发火,便厉声质问下人:“那个小畜生呢,伤了他大哥还躲在屋里是不是?”
他说着抬脚就要往屋中走去。
他不知发生了什么,只听下人说是殷时与殷珩打了起来,老夫人一巴掌自然不会将血打出来,脸上的伤必然是殷珩干的。
那混帐嚣张惯了,上次就敢当众对他大哥动手,罚得不够狠,这次竟还敢来,如今还躲在他祖母身后,不成器的东西!
“你给我站住!”
殷老夫人呵斥住他。
宁国公脚步顿住,眉头狠狠拧起,强忍着怒气:“母亲,您不能再这样纵容他下去了,您看看他这几日都做了什么事,他今日敢对他大哥拔剑,明日是不是就敢杀了我这老子?”
殷老夫人闭了闭眼:“你从进来到现在,有没有问过一句珩哥儿?”
“他身子不好你不知道吗?”
“你这儿子夜里跑到珩哥儿院子里扰他清净,将人气得晕了过去,你这当老子的心就这么偏吗?”
“老夫人…时哥儿也是为着我,您要怪就怪我吧,可纵然时哥儿有错,世子爷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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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下这样狠的手啊,要是这剑再偏一寸…”
温氏是当真有些后怕,她就这一个儿子,真真是捧在手心里的,却叫那小畜生这样打了。
宁国公原本和缓了些许的脸色再度沉了下来。
温氏又抹着眼泪道:“上回的伤还没好透…都是做娘的没用,叫我的时哥儿平白矮了人一头。”
她哭得真情实意。
殷时心中酸涩,安抚着她道:“阿娘,我当真没事,只是一点小伤罢了。”
宁国公看见母子二人这样,也觉眼热,没能给心爱的女人正妻之位,他一直颇为愧疚,伸手轻轻揽住温氏的肩:“好了,有我在,不会叫人欺负了你们母子去。”
声音断断续续传入屋中。
殷珩只觉头疼得愈发厉害,反复有无数银针在扎,在枕间辗转。
“空青…你让他们走…”
“别在我院子里…滚!”
空青忙哄着他道:“好,好,小的这便去。”
老夫人看着宁国公这般,心头重重叹了口气。
空青从屋中出来,径直走到殷老夫人耳边,低声说了两句。
老夫人沉默了片刻,心底酸涩难忍,看着抱着殷时不放手的温氏,和阴沉着脸站在那里的宁国公,抬起拐杖,重重一下抽在他身上。
“老爷——”
温氏惊呼一声,还未说话,就被老夫人厉声呵斥住。
“都给我滚出去!”
“再不滚,我明日就进宫告你不孝!”
温氏顿时噤声,宁国公咬着牙不敢再说什么。
空青看着三人走了,又小声与老夫人道:“国公爷方才的话小的也听见了,恕小的多嘴,我们世子方才喝过药在屋中歇着,是大爷应要闯,也是大爷先拔剑对我们世子动手的。”
他方才便想说,只是怕吵起来再惹得屋中的人难受。
这些年他也看得清楚,左右在国公爷眼中,他们世子做什么都是错,做什么都有罪。
“我知道了。”
老夫人轻轻叹了口气。
院外逐渐安静下来,屋中炭盆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光影晃了晃。
殷珩蜷缩着身子,眼尾水光一闪而过,拢在胸前的手无意识地攥住了衾被的边角。
“娘…”
殷珩屋中的烛灯一夜未息。
裴昭宁在宫中却半点儿不知,早早熄了灯睡下。
第二日醒来,忍不住拿出清荷带回来的信,嘴角上扬。
【知道了!】
龙飞凤舞的三个大字,还画了一只昂着头颅的小狸奴,尾巴优雅地绕过身侧,轻轻搭在前爪之上。
裴昭宁几乎能想象出他写下这封信时的模样。
定是和这狸奴一样。
“郡主又在看信呀?”
清荷走进屋中,见状打趣道,“这信上写了什么,怎么把我们郡主的心都抓去了。”
裴昭宁将信纸一折,清了清嗓子,故作严肃道:“信上面只抓心的妖怪,实在可怕,为了你们好,本郡主打算一人承担吧。”
清荷扑哧笑起来。
外面的雪似乎已经停了,柔和的阳光透过窗纸落在裴昭宁笑眯眯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