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国公也不想在这里待下去。
他一直不怎么喜欢裴昭宁，说起来也应该是他的小辈，却仗着陛下疼爱，总用着身份压人，实在可恶。
温氏随着他离开，走到院中，便没忍住掉了两滴眼泪：“老爷，这可怎么办呀？郡主会不会为此恼了时哥儿？”
“不会的，我瞧着郡主对时哥儿情意颇深，前些日子还特意从宫中送了冬桃来，她向来是这样的性子…”
他叹了口气，还是道，“你日后离她远些就好。”
温氏张了张口，宁国公又问道：“那簪子又是怎么回事？我不是同你说过了吗，不要戴出去，你怎么…”
他话未说完，温氏便道：“是妾身的不时，想着郡主既然同时哥儿定了婚事，总该去见见，妾身也没什么好东西，怕叫郡主看轻了时哥儿，思来想去就戴了老爷给的簪子去，没曾想…”
她轻轻抹了抹眼泪。
宁国公心中的几分不满顿时散去，哄着她道：“东西给了你，你戴便是，明日我让金品轩再给你打一套头面。”
温氏破涕为笑道：“老爷还将妾身当小姑娘哄呢。”
宁国公轻轻捏了捏她鼻子：“你不是小姑娘，谁是？我心中，你一直都是当年在树下跳着舞的那个小姑娘。”
温氏并不愿提起自己年少时沦落花楼之事，眼底闪过一丝晦涩，又忧愁道：“若妾身当年争气些…也不至于如今这般被郡主瞧不上，平白叫时哥儿也抬不起头来。”
她心中仍觉自己才该是裴昭宁正经的婆母。
就算自己名义上是妾室又如何，她是温家女，若非当年走失，定也是能做正室的，宁国公也是这般与她说的。
她又亲自教养了时哥儿，方方面面，如何摆不得婆母的架子。
难不成郡主还真想认那木头桩子为婆母吗？
原以为自己这般说了，宁国公无论如何也要为她说几句话。
去不曾想宁国公只是微微别过脸去：“她堂堂郡主，这天下的人除了他们裴家的人，在她眼中都是臣子，她能瞧得上谁？”
他也不太敢招惹裴昭宁，尤其是这会儿冷静下来了些。
毕竟长乐郡主脾气出了名的不好，就算是太子与几位皇子尚且还要顾及着几分脸面情，这位向来是什么也不管的。
宁国公从前就吃过亏，自然也不敢招惹她。
温氏心中略有不满，面上却也分毫不显，柔声应着，心里却想着这男人到底不如自己儿子可靠，若是时哥儿，定会为她出头的。
而他们走后，裴昭宁扶着老夫人坐下。
“我方才说的话您莫要放在心上。”
殷老夫人点头道：“郡主放心吧，儿孙自有儿孙福，老身向来想得明白。”
只是…
她看向殷珩，轻轻叹道：“珩哥儿，回院子去吧，记得让大夫瞧瞧，这折腾了大半日，别又病了。”
后一句自然是说给伺候的人听的，空青才被人叫进来，闻言忙应了句。
殷珩比起方才也安静了不少，轻轻应了句好。
屋中人少，裴昭宁便也没了那么多顾忌，看向殷珩。
这一会儿功夫，他脸上的痕迹非但没消，还有些红肿了起来。
裴昭宁心中将宁国公骂了千百遍，打算回宫就去明德帝面前告上一状。
她正想着，殷珩也看向了她。
二人对视片刻。
老夫人又叹道：“听祖母的话，此事你也不要再提了。”
那毕竟是他的庶母，也是时哥儿生母。
殷珩看着老夫人，慢慢垂下眼，长睫覆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金簪被他轻轻收进掌心。
“我阿娘的东西不能给她。”
殷老夫人轻轻皱眉。
当年的事也是一笔糊涂账，大的东西有她看着，温氏自然不敢动。
那些零零碎碎的首饰…江氏去得急，身边的人也不靠谱，难免叫人钻了空子。
她太了解这个孙儿了。
平日里看着清冷矜贵，对什么都不甚在意的样子，可骨子里藏着的那股倔劲儿，一旦上来了，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这般站在那儿，身子显得格外单薄，略有些昏暗的光线下，像极了他阿娘。
老夫人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别过脸去，按了按眼角。
“祖母…”
殷珩有些不安。
殷老夫人回过头，慈爱地对着他笑了笑：“此事祖母会给你做主的，回去吧。”
殷珩轻轻抿了抿唇：“是。”
离开时，又忍不住看了看裴昭宁。
殷珩回去后，裴昭宁自然也没什么要与老夫人说的了，将那平安符送了出去，说了几句场面话，便也告辞。
等她也走后。
老夫人又忍不住叹气道，神色疲惫：“那温氏也真是半分规矩都没了，闹得府上不得安宁，你平日也多敲打敲打她。”
人家有国公爷护着，她怎好敲打。
李氏温声答应下来，却并没打算去做。
她猜得出温氏的心思，不过是觉得自己这个主母不中用，她家世比她高，还有个姐姐在宫中做贵妃，又养了个出息的哥儿，如今还从世子爷手里抢下了婚事。
她耀武扬威些，也是情理之中。
不过李氏方才冷眼瞧着，温氏这些打算怕是要落了空。
这话她也没打算和谁说。
她看向窗外，雪越下越大，风呼啸着掠过屋脊，檐角的冰凌被吹得东摇西晃。
*
裴昭宁回宫后，李公公便来请了她过去，笑眯眯的模样，也不说明德帝到底有何事。
不过裴昭宁心中也大抵能猜到，她昨日在宫道上赏了殷时一巴掌，自然也没想过瞒着明德帝。
随着李公公迈入太极殿。
明德帝坐在书案前，手中握着一本奏章，听见动静，头也未抬：“来了？”
裴昭宁乖乖请安：“皇伯伯。”
明德帝没理她。
过了片刻，忽然冷哼了声，将手中奏章一放。
“说吧，昨日怎么回事？”
“朕看你如今愈发胡闹了，宫道上就敢掌掴殷时，传出去你名声还要不要了？”
裴昭宁心想她名声本来也就那样，再说了，名不名声有什么重要的，外面的人也就敢背后议论两句，见了面还不是要规规矩矩给她行礼。
不过她心里随这般想着，面上却是极其乖巧：“有皇伯伯在，谁敢传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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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德帝一瞪眼，抬手指着她，半晌才说出话：“你呀你呀，你就仗着朕胡作非为吧。”
裴昭宁故作委屈道：“我没胡作非为，是殷时太过分了！”
明德帝放下手，还是让她先坐下，“他再过分你也不能当众动手吧？”
“他把我送去的冬桃送了他那副将的妹妹，他还质问我到底和您说了什么，皇伯伯，我从小到大还没被人这般吼过呢。”
明德帝脸色微微一变。
他只知昨日裴昭宁从温贵妃宫中出来后，与殷时说着话，忽然动手打了他。
只是二人说了什么，下人离得远，也没听清。
他知道裴昭宁的性子，这话就算有几分夸大，可事实绝对不会假，顿时不高兴道：“他倒也有脸来问你？”
“谁说不是呢？”
裴昭宁轻轻吸了吸鼻子，微微侧着脸低下头。
明德帝这般看过去，仿佛看见那个受了委屈的小小少年忍着眼泪的模样。
明德帝心底半点儿火气都没了，哄孩子的语气向她保证道：“这事皇伯伯会给你做主。”
“我可不敢。”
裴昭宁轻轻拭了下眼角，“他若又来指责我怎么办？就算他现在不说，定然也是记在心中的，皇伯伯，这婚事…”
话没说完，明德帝就打断道：“他没这个胆子，况且他也不是那般记仇的人。”
裴昭宁暗自撇撇嘴。
明德帝道：“不过这事他的确不像话，朕会叫他给你个交代的呢。”
不像话的还在后面呢。
裴昭宁正要说起今日的事，明德帝便主动便问她：“朕听闻你今日同太子身边的侧妃去皇觉寺了？”
“嗯，我想出去散散心嘛。”
明德帝体谅她昨日同殷时闹过几句，心绪不佳，想出去走走也无可厚非，便也没说什么，只是笑着问她：“可有求过什么？”
“我求菩萨保佑让皇伯伯多多放我出宫。”
明德帝顿时笑起来：“你呀，还是这么孩子心性，这愿望朕可没办法答应你，也就这几个月了，你留在宫中好好陪陪朕吧，等你大婚之后，住在宫外，想怎么玩都随心，届时也无人敢管你。”
“这可不一定。”
裴昭宁哼道。
“好了，殷时那儿，朕会说他的。”
“我说的不是他。”
裴昭宁道，“是他娘。”
“宁国公府的夫人？”
明德帝皱眉思索了下。
他对臣下的内眷知晓不多，不过因着裴昭宁同宁国公府的婚事，他也多关注了几分。
他记得宁国公续娶的夫人，娘家虽不高，家中父兄却都是出了名的好性子，她本人也颇有几分贤名。
明德帝暗自还同李公公说过，这般也好，日后也不会给昭宁添什么不快。
“不是宁国公夫人。”
裴昭宁等明德帝猜够了，才道，“是殷时生母。”
明德帝端起茶盏的手一顿。
裴昭宁抱怨道：“您不知道有多嚣张，今日在寺中遇见，独自就来登我的门，我没见她也就罢了，后来我给殷老夫人请的平安符忘了给她，去了宁国公府，好巧不巧，您猜我撞见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