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姨娘凄凄惨惨跪在地上,双眸含泪。
“老夫人,妾身实在不知那是先夫人的遗物啊。”
“若是知道,便是给妾身十个胆子,妾身也不敢戴在头上,定是早早归还于世子爷。”
她低头垂泪。
宁国公府人李氏眼底闪过一丝嘲讽。
回回都是这样,这么多年了,怎么没将她眼睛哭瞎呢。
殷老夫人也格外不喜她这般作态,正要开口说话,忽听见外面与宁国公请安的声音。
一道魁梧身影大步踏入,正是才从练武场上下来的宁国公。
他听闻温姨娘身边的人来报信,连衣袍都没来得及换,就匆匆赶来了。
殷姨娘听见动静,神情愈发哀怨凄切:“妾身自知有罪,也甘愿受罚…可妾身好歹也是国公爷的人,膝下养着时哥儿,在外这般叫世子爷侮辱,妾身当真是不想活了。”
“那你就去死啊。”
殷珩抬了抬眼,语气轻飘飘道。
屋内瞬间寂静无声。
“混账东西!”
宁国公强忍一路的怒气,听见此话,骤然爆发,大步跨到身前,猛然一掌重重扇在殷珩脸上,风声凌厉。
屋中众人皆不防。
殷珩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沁出一丝血,恍惚了瞬间。
“珩哥儿!”
老夫人反应过来,忙起身护在殷珩身前,看见他面颊上漫出的红痕,便要抬手向宁国公打去,“你这个孽障!你的妾室做错了事,你打珩哥儿做什么?”
老夫人颤巍巍抬着手,到底顾及着他颜面,落下时只狠狠拍在了他肩头。
温姨娘便也扑上来,眼泪跟着落下:“老夫人要打就打妾身吧,都是妾身不好,引得国公爷与世子父子失和…”
“你有什么错?”
宁国公心疼地搂紧了爱妾,想起下人前来禀报的事,神色冰冷厌恶地看着殷珩,“都是这个畜生,不孝不悌的东西!”
“一支簪子而已,他倒好,文娘是他大哥的母亲,也是他长辈,当众从文娘头上拔下来,质问她,羞辱她——”
“你是世子,不是街头的泼皮无赖,我们家的脸面都要被你给丢尽了!”
他越说越怒,忽然又抬起手。
“你再给我动珩哥儿试试!”
老夫人勃然大怒。
宁国公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指节捏得咯咯作响,用力一甩袖:“来人,带世子去祠堂——”
“我看谁敢!”
殷老夫人厉声骂道,“不要脸的东西,还长辈?她算哪门子长辈?一个妾,还戴上主母的簪子了。”
目光又如刀一般剜向温姨娘。
“不安分的东西,我看就应该将你打死了发卖出去,大不了老身将命赔给温家!”
温姨娘泪水蜿蜒而下,瑟瑟躲在宁国公怀中。
“母亲。”
宁国公没办法对着自己母亲说什么重话,忍着怒气道:“文娘是时哥儿的生母,您何必说这种话?母亲要骂就骂我罢,簪子是我给文娘的。”
老夫人神色一顿,下意识看向殷珩,又很快移开眼,目光骤然变得锐利:“你胡言乱语什么?为着这么个东西,名声脸面都不要了是不是?哪个好人家会动主母的嫁妆给妾室?”
殷珩终于动了下,慢慢抬起眼:“你给她的?”
那双凤眸清清冷冷看着宁国公,眼底含着几分讥诮,衬着他格外苍白的脸色,让宁国公想起了自己最不愿回想的一张脸。
也是这样漠视的神色。
宁国公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殷珩撑着扶手慢慢起身:“你凭什么将我娘的簪子给她?”
分外熟悉的语气。
多年前的记忆忽然在脑中浮现,
宁国公忽然暴怒道:“她人都死了十几年了,留一支簪子有什么用?你姨娘戴一戴,又怎么了?”
“来人,给我请家法!”
殷老夫人终究没忍住,猛然一巴掌朝着他扇去,怒喝一声,“我还没死呢!轮得着你们欺负珩哥儿?”
李氏也不好再看着,也跟着拦道:“老爷息怒,世子这几日正病着,您方才也打过了,怎好再动手?”
宁国公怒意上头,不管不顾道:“老子打儿子,天经地义——”
“国公爷这话说得不对。”
裴昭宁大步从门外踏进,身后跟着阻拦不得的下人。
“长乐郡主?”
宁国公脸上怒容一滞。
“不巧,方才的话我都听见了。”
裴昭宁在厅中站定,目光落在殷珩脸上,瞳孔骤然一缩。
他站在那儿,几缕青丝散下来,半边脸颊都泛着不正常的红。
他生得白,更显得触目惊心。
见她看过来,他微微垂下了眼,睫羽轻颤。
裴昭宁强忍着心疼收回视线,冷冷看向宁国公。
也不知道他用了多大的力气,将人打成这样。
“国公爷宠妾灭妻,侵吞先夫人遗物,此事我会一一禀明陛下。”
宁国公侧身正了正衣冠,脸上怒容未消,闻言不由恼怒道:“郡主未免管得太多,此乃臣家事。”
“家事?”
裴昭宁冷冷笑道,“你领着从一品国公之位,食邑三千户,一举一动皆应当为朝臣表率。”
“如今宠妾灭妻,让妾室戴着已故正夫人的簪子招摇过市,难不成是叫人议论我皇伯伯识人不清吗?”
宁国公脸色顿时一变:“郡主这话未免太过了些,臣并无此意,不过一根簪子,早忘了来处,随手给了文娘罢。”
“不过一根簪子?”
殷珩忽然开口,看向了宁国公,声音很轻,“你不记得这簪子怎么来的了?”
他心头满腔恨意化作利刃,一片片割去他心头血肉,他想起幼时听过的那些话,愈发觉得荒谬,喉间阵阵发紧,他看着宁国公,一字一句道:“你当真不记得这簪子是怎么来的了吗?”
宁国公不耐至极,今日一切全因这根簪子所起。
江氏当年也是侯府小姐,十里红妆嫁入宁国公府,留下许多田产铺子,他都没动,留给了殷珩。
唯有这些首饰,他想着他与江氏也无女儿,当年也以为殷珩要与裴昭宁成婚,这些首饰留给郡主,便实在有些不够看了。
又兼之那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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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娘被他接回府中,他心中亏欠良多,见她喜欢,便随意让她挑了几样。
他哪里记得这些首饰怎么来的,其实连温氏选了哪些,他都不大记得。
他只记得自己还顾及着殷珩,嘱咐过让温氏私下把玩就好。
如今殷珩却不领情,惹出许多是非来,还当着郡主的面质问他,压抑着的怒气几乎全要朝他而去:“你在质问我?”
“天底下哪有儿子质问老子的道理?”
宁国公再次抬手。
“宁国公!”
清荷斥道,“郡主还在呢,您要做什么?”
宁国公顿时回神。
老夫人也骂道:“给我住手,你还嫌不够丢人是不是?”
裴昭宁微松了口气,轻轻拍了拍老夫人的手,余光看见殷珩的模样,想着宁国公竟还要对他动手,愈发怒不可遏:“你做错的事,你不自省反思,还不顾老夫人阻拦,对世子动手,实在不孝。”
她又骂被宁国公护住的温氏。
“还有你这妾室,今日在皇觉寺中,竟敢登我之门,被我的侍女劝阻,还迟迟不肯离去,实在无礼!是不是也是你授意的?”
宁国公才听说此事,愣了下。
温姨娘哭道:“郡主何出此言,妾身今日也只是想来拜见一下郡主。”
“你是什么身份,无主母领着也好来拜见我?”
宁国公自然见不得心尖上的人受辱,他对裴昭宁这般咄咄逼人的态度也心有不满,闻言便道:“文娘是时哥儿生母,郡主既然已经与时哥儿定了郡主,她自然…”
“你放肆!”
裴昭宁勃然大怒,抬手指着宁国公,“你是要本郡主尊妾室为母?”
满室侍从垂头皆跪倒在地。
老夫人与李氏纷纷请罪:“郡主息怒——”
裴昭宁扶住殷老夫人,又看向李氏:“夫人请起,此事与二位无关。”
她勾了勾嘴角,嘲讽道:“毕竟谁家没个不争气的呢?”
这话宁国公常拿来骂殷珩。
第一回叫人这般骂到头上,顿时脸都绿了。
却不敢再说什么。
他虽是暴躁了些,却也不是全然没脑子,方才恼怒中说出的那句话,若真叫陛下知晓了,自己定然是要吃挂落的。
“呵…”
殷珩却忽然笑了。
声音很轻,却在这寂静的屋中显得格外刺耳。
脸上疼得厉害,心口也是,他却莫名有些想笑。
宁国公冷冷瞥过他一眼,垂在身侧的手狠狠捏成了拳,那模样像是恨不得杀了他这个孽子。
殷珩唇角愈发上扬。
裴昭宁更为忧心,却也不好多看,只是对着殷老夫人道:“我本是来给老夫人送平安符的,倒不曾想瞧见这般情状,老夫人看着我长大,也知我脾气急了些,眼里也容不得沙子,还望老夫人见谅。”
“郡主说的什么话。”
殷老夫人道,“我早将郡主当我们自家人看了,今儿的事还幸得郡主出言,不然也不知我这不孝子还要糊涂到什么时候。”
她看着宁国公与温氏:“还不走?还留在这碍老身的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