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昭宁解下他腰间的荷包。
取出小瓷瓶,打开轻轻嗅了嗅,便知是他平日用的药,倒了两颗出来:“吃药。”
殷珩回过神来,轻轻动了动,手抬起半寸却又无力落下。
“张嘴。”
裴昭宁重复一遍,见他没听,抬手捏住他的脸,将药塞进他唇间。
指尖轻触到他唇瓣。
裴昭宁身体向来很好,在雪地里站了这么久,身上仍是暖的。
殷珩仿若被烫了下,却又无法躲避,耳尖烫得厉害,一时连恨和恼都忘了,怕被她发现,慌乱地垂下眼去。
苦涩的药味在唇齿间化开,她很快收回手。
殷珩缓了一会儿,终于有力气开口,声音还哑得厉害:“你管我做什么...”
话说完,他自己都忍不住蹙眉。
他脸色稍稍好转了些,呼吸也不像方才那样急促,裴昭宁放心了些,语气便不似方才那般轻:“我不管你,我还费劲来见你?”
她弯腰捡起伞,没好气道:“我哪句话说了我要和他成婚,你就将自己气成这样?”
两人身上都沾了些雪。
裴昭宁还好些,她向来不怕冷,大不了回去喝完姜汤也就好了。
可眼前这个跟个美人灯似的,风一吹就要倒。
裴昭宁糟心不已,惦着脚尖,一手举着伞,另一手轻轻掸去他肩头的雪。
“行了,回厢房去喝碗姜汤,等回了府上,记得叫大夫来看看。”
本是想好好和他说会儿话,如今这样也不敢让他在雪地里再待下去。
裴昭宁都有些后悔,不该选这个地方的。
早知道再想想办法,好歹找个能蔽着风雪的地方。
殷珩忽然接过她手中的伞。
“你找我出来,就与我说这几句话吗?”
他声音很轻,听起来就显得有点委屈。
“再说下去,我怕你又生气。”
裴昭宁本来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性子,虽然心疼他,却也实在见不得他这般模样。
如今看他没什么事,也没什么好脸色对着他:“不知道自己有心疾吗?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非要把自己气成这样?”
“你…”
殷珩被她一通指责,又要生气。
裴昭宁警告他:“你再来一回,我当真不理你了。”
指骨蓦然收紧,他用力攥着伞柄,忍了又忍,心里还是委屈,脱口而出道:“我知道我有心疾,不用你三番五次的说。”
他说完忽又后悔,别过脸去,又道:“分明是你先骗了我…还想要瞒着我。”
不然方才怎会那般质问他。
他想到这儿,心里就格外的乱。
这一茬真是过不去了。
裴昭宁正要发火,目光落在他毫无血色的脸上,语气又好转了些:“我不是都和你解释了吗,再说了,我何时要瞒着你了?”
“我本也是打算今日与你说的,谁曾想竟有那不长眼的与你说了,外人说的能是什么好话?”
裴昭宁提起这事就格外不高兴,“是不是殷时那王八羔子说的?”
这事儿又没过明旨。
明德帝也就对着这几个人提过几句。
裴昭宁一想便知是谁,传到殷珩耳中,大半都是故意的。
殷珩听见她骂殷时,先是一愣,唇角忽然勾起:“你不想他说出来吗?”
裴昭宁不想理他。
殷珩没听见想听的话,轻轻蹙眉:“裴昭宁。”
裴昭宁转身往梅林外走:“行了,回去吧。”
殷珩跟上去两步,腿上有点发软,不由扶着树干停下来:“裴昭宁,你等我一会儿…”
裴昭宁立刻回身,见他这般模样,转身又去扶他:“还是难受吗?”
他摇摇头:“就是没力气…”
他握着伞的手往她那儿转了下,伞面倾斜替她挡去了风雪。
“你还没回答我。”
“我想什么想?我都没打算和他成婚,为何还要想他说出来?”
裴昭宁满腹邪火看见他这样顿时去了几分,只是还是有些恼:“他将话传到你这儿,你不知道他是什么心思吗?还为着这个和我生气。”
话其实并非是殷时传到他这儿来的。
是他那好父亲宁国公听殷时说起明德帝的意思,特意叫了他去书房,警告他收起他那点小心思,不要再去招惹郡主,生出事端来。
不过他才不会替殷时解释,非要说起来,也和他脱不了干系。
殷珩心中高兴起来,正要说什么,喉间忽然有些痒,忙侧过头掩唇轻咳了几声。
裴昭宁有些担心,又碰了碰他的手。
似乎比方才还要冷。
“你身上都有些淋湿了…去厢房换身衣裳好好歇会儿吧。”
她顺势扶住殷珩手臂。
殷珩不肯走,又咳嗽了几声,忍下喉中的腥甜。
“你就不能多和我说几句话吗?”
“下着雪呢。”
裴昭宁又轻轻拢住了他的手,将伞往他那边倾斜,“顾着些你自己吧。”
殷珩看了眼她的手,很快若无其事道:“雪中赏梅,不是正好。”
裴昭宁用力捏紧他的手:“赏什么梅,你不知道自己还病着吗?”
“已经好了…”
殷珩道,话未说完,就被裴昭宁打断:“脸色都难看成这样了,还嘴硬。”
殷珩声音微微一顿,有点担心。
他今日不曾想过会见她,不过由着下人随意梳洗打扮了番,近来病中多思,或许当真有些憔悴。
“又在想什么?”
裴昭宁见他神色凝重,不由有问道,“你今日怎么会来皇觉寺?”
“我这段时日病着,让祖母操了不少心,还要来皇觉寺为我祈福,父亲让我跟着,也好叫祖母看看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什么好得差不多了…
病容难掩,人也消瘦了许多。
宁国公可真够心狠的。
裴昭宁有些心疼道:“回去好好歇着,听大夫的话。”
殷珩怔了怔,忍不住问她:“当真这么难看吗…”
“脸色白的跟鬼似的,你说难不难看?”
裴昭宁哼一声。
她骗他的。
殷珩这人实在生得漂亮,尤其是那双丹凤眼,眼尾斜斜上挑,像是一笔写意的勾画,风流天成。
轻轻一瞥,潋滟生光。
衬着病中格外苍白惨淡的脸色,反倒更显几分秾丽。
雪下得愈发大了,裴昭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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催促他,一双手轻轻扶住他手臂。
“走了。”
殷珩指尖颤了颤,轻轻“嗯”了声。
裴昭宁步子刻意放得慢了些。
二人走在梅林间。
殷珩忽然问她:“陛下不同意你退婚吗?”
裴昭宁没答,只是道:“我会想办法的,皇伯伯疼我,无论如何都会同意的。”
话虽这样说…
可那毕竟是天子。
殷珩抿了抿唇:“你也别和皇上闹…我也会想办法的。”
裴昭宁愣了下,忽然笑起来。
殷珩轻轻瞪了她一眼,别扭道:“我在你心中就这般无用吗?”
“没,我们世子爷可厉害了。”
裴昭宁笑得更灿烂了。
殷珩本来有点不高兴,听见“我们”二字,唇角忍不住翘起。
“世子爷。”
空青远远看见他们,忙迎了上来。
神色明显有些紧张。
裴昭宁扑哧一笑:“这是怕我欺负了你呢。”
殷珩哼了声:“你没有吗?”
空青接过他手中的伞,裴昭宁也松开了手。
殷珩忽忍不住瞪了空青一眼。
空青听二人说话就知道他们定然已经和好了,心中才松了口气,忽被自家世子爷瞪了一眼,顿时反应过来。
难怪他过来时,那清荷慢悠悠的。
裴昭宁看在眼中,眼底笑意愈发明显,踮起脚轻轻替他拢了拢大氅:“我过两日再想办法来看你。”
她离得很近,呼吸洒落在他颈边。
有点说不出的痒。
“嗯。”
殷珩故作矜持地淡淡应了声,耳尖却越来越烫。
裴昭宁忽又想起一事:“冬桃那事你也别去找殷时的麻烦。”
殷珩蓦然抬起眼,眼尾那一挑陡然凌厉起来,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的毛都炸开了:“你…”
裴昭宁连忙给他顺着毛。
“我明儿再叫人给你送来,那几个他送去了郭云霓那儿,我正好借着这事在皇伯伯那儿上点眼药。”
殷珩不情不愿应了。
裴昭宁嘱咐道:“别一个人胡思乱想了,有什么事,你写信交给豫王府的人,让他们带进宫。”
她将荷包中的平安符取出来给他:“方才在殿里给你求的。”
殷珩这才高兴起来,又问她:“你求了多少?”
“就这一个。”
裴昭宁哼道。
殷珩目光忽然变得温柔,轻轻摩挲了下手中符纸。
裴昭宁道:“我先走了,别忘了我说的话,我下次见你,你要还是这般难看,就把平安符还给我。”
回到厢房后,守在外面的侍女和她说:“郡主,方才宁国公府的温夫人来过,说是想见一见您,奴婢说了您在歇息,她还是等了好一会儿才走。”
她说的温夫人自然就是殷时的姨娘。
她有宁国公的宠爱,背后靠着温家,养的儿子也出息,如今在外人人都要称一句夫人。
或许正是因着这,养大了她的心思。
前世她可没少想在裴昭宁跟前拿婆母的款。
裴昭宁向来不大喜欢她,闻言大抵猜到了她什么心思,皱眉道:“不用管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