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昭宁眼眶顿时一酸,连殷老夫人与她说话时都有些心不在焉。
清荷悄悄碰了碰她。
她这才收敛了目光,勉强笑着应了两句。
几人见过礼后,便又返回各自马车之上。
宁国公府的车驾让出一条道来,裴昭宁悄悄掀开一角车帘,对面那辆马车的帘子紧紧掩着。
她心下发闷。
林侧妃或许也看出来些什么,到山顶的一段路善解人意地不曾再与她说话。
裴昭宁胡思乱想了一路。
马车停下后,住持亲迎,他们在大殿拜过。
裴昭宁跪在蒲团之上,望着殿中慈眉善目的佛像,压下心中万千思绪,虔诚跪拜。
她少年时并不信这些,直到前世殷珩病重之时。
京中大大小小的寺庙,她一一叩拜过,却终不曾如愿。
好在上天有怜悯之心,赐予她重来一次的机会。
额头轻轻抵在冰冷地面上。
她慢慢直起身,将手中清香插于香炉之中。
住持双手合十。
而后,她借口有些累了,让小沙弥领着她去后院厢房歇息。
她悄悄对清荷使了个眼色。
他们在东边厢房,那西边的自然是留给宁国公府的人。
大概在屋中等了小半个时辰,清荷终于回来,压低了声音道:“郡主,奴婢趁着没人,悄悄与空青说了,还是您从前喜欢去的那片梅林。”
那儿人少僻静,小时候裴昭宁每回来皇觉寺,就会躲着乳母嬷嬷跑去那儿玩。
裴昭宁立刻起身往外走:“走吧。”
清荷拿着斗篷跟在她身后。
而另一侧,空青犹豫着将话传给了殷珩。
殷珩许久没说话,微垂着眼,看着脚下青砖的裂纹。
空青便也没说话。
又过了会儿,空青还是忍不住小声问:“爷,当真不去吗?”
殷珩淡淡道:“她要见,我便一定要去吗?”
空青转念一想,也是这个道理。
郡主将他们世子爷当什么了,闲来没事逗趣儿的玩意吗?
他正这般想着,忽又听见殷珩道:“你和祖母说,我有些闷,想出去走走。”
他说完忽然往外走去。
留下空青愣在原地,回过神来,忙上前小声与殷老夫人解释了几句。
殷老夫人闻言担心道:“可是珩哥儿身子不适?这孩子我瞧着他脸色就不大好,你们还总说着没事没事,你赶紧跟着去看看,别叫他一个人在外面。”
空青心想着,爷这可不是一个人在外面。
不过还是转身跟了出去。
正巧听见宁国公府人赵氏劝着老夫人道:“您就放心吧,珩哥儿的身子有大夫瞧着呢,都说没什么大碍。”
而后是温姨娘的声音:“是啊,要是有什么,国公爷也不会特意叫了珩哥儿陪着您出来呢,昨儿国公爷还在叹气,说是珩哥儿为着什么事与他生气,您又不是不知珩哥儿的性子,想必正是为着此事,有些挂脸呢。”
空青脚步一顿,心头不忿,就听见殷老夫人斥道:“爷俩的事,轮得到你在这儿说嘴?”
他撇撇嘴,迈出了正殿。
“郡主,这世子爷怎么还没来?”
清荷望着空茫茫的雪地,将伞又往裴昭宁那儿偏了偏,“莫不是空青没将话带到?”
裴昭宁摇摇头,没说话。
空青自不敢误事,怕是殷珩生着气不肯来。
雪越下越大,清荷劝道:“郡主,不若先回去吧,奴婢再去问问。”
裴昭宁道:“再等等。”
话音落下,二人便见梅林外,一道身影举着伞缓缓走来。
玉冠墨氅,颀长身形。
风忽然大了些,卷起梅枝上的积雪簌簌而落,他微微侧了侧伞,避开那一蓬雪雾,露出伞下如玉面容,眼尾微微上挑,那双凤眸缓缓扫过她,说不出的矜贵漂亮。
“殷珩!”
裴昭宁自发忽视了他的疏离,眼睛一亮,快步走过去。
殷珩听在原地,见她靠近,默不作声后退两步。
眉眼轻敛,形容冷淡,将手中那柄竹骨伞递给了空青,弯腰而拜。
“臣见过郡主。”
“你做什么?”
裴昭宁忙伸手扶住他手臂。
殷珩轻轻抽出手,起来时身子明显一晃,眉心轻拧着,却仍是垂着眼不肯看她:“郡主自重。”
果然是气得狠了,连这种话都说出来了。
裴昭宁本急着与他解释,却瞧见落在他大氅间的雪粒,下意识伸出手,他又往后退了一步。
裴昭宁心中叹气。
看一眼亦步亦趋跟在他身边的空青:“你们都出去。”
清荷应了声,欲要再撑一把伞给裴昭宁。
裴昭宁使了个眼色。
清荷立刻收回动作,默不作声把伞往身后藏了藏。
殷珩却忽然道:“于礼不合。”
他垂着眼,神色淡淡。
上次相见,他亦在同她生气,也是冷冷淡淡的模样,却难掩委屈。
现在这般,仿若心气都散了般。
裴昭宁鼻尖微微一酸:“我想单独同你说会儿话,冬桃的事我可以解释。”
长睫轻轻颤了颤。
他没再说什么,接过空青手中的伞,垂着眼站在那儿。
裴昭宁上前一步。
他又要后退。
裴昭宁道:“我没有伞,让我遮遮。”
他脚步顿在原地。
裴昭宁开口与他解释:“那日的冬桃是想送给你的。”
他手微微颤了下,握紧了伞柄。
骗子。
既是给他的,为何又送去给了殷时。
连句话都不留给他。
“真的。”
“是我宫里出了个蠢货,擅作主张,送去给了殷时,我昨日才知道。”
裴昭宁将事情与他说了一遍,又道,“我今日出宫本来就是想来看看你。”
殷珩抬了抬眼,冷冷笑道:“郡主戏耍我很有趣吗?”
“我竟不知我何时住到了皇觉寺来?”
“还是郡主未卜先知?那臣可真应当恭喜恭喜郡主了。”
他情绪微微激动了些,便又忍不住掩唇咳嗽起来,忙别过脸去。
“你就不能听我把话说完?”
裴昭宁轻轻拍着他的背。
身子不好,脾气还坏成这样。
裴昭宁默默腹诽,心里却微不可察松了口气。
殷珩别过脸去,下颌紧紧绷着,眉梢眼角都透着冷意,眼睫却轻轻颤着,耳尖泛着薄红。
裴昭宁放下手,又同他解释道:“皇伯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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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我出宫,我好不容易才求了太子哥哥,跟着林侧妃的马车出来。”
他神色似乎松动了几分,却还是没有看她。
裴昭宁又往前靠近了一步,抬手轻轻覆住他撑伞的那只手。
冷得像冰一样。
殷珩本就畏寒,手撑着伞,露在外面这一会儿,连感觉都冷得迟钝了几分。
余光看见贴在一起的两只手,才忽然反应过来裴昭宁的动作。
温热的掌心贴着他手背,感觉在瞬间变得明显起来。
“你…”
他立刻要抽回手,一时又不知伞如何是好,颇有些手足无措。
“别动。”
裴昭宁握得更紧了些,“要么我来撑着伞。”
不过这话也就说说,殷珩高出她大半个头,真要她来撑伞,两人都站不好。
殷珩轻轻瞥了她一眼。
那意思不言而喻。
裴昭宁哼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他自己耳尖还是红的,就好意思来嘲笑她。
裴昭宁本想逗逗他,想了想还是算了。
这人明显还恼着她,等会儿再气出个好歹来。
她指尖轻轻抚过他冰冷的手背,叹气道:“早知还是应当在厢房等你的。”
“不敢。”
殷珩斜睨了她一眼,“叫人看见,岂不是坏了郡主的名声,别影响了郡主的好婚事。”
他说到此处,便又冷笑道:“我可听闻郡主六月之后就要成婚了。”
“你听谁说的?”
裴昭宁脸色顿时一变。
殷珩一听她这话,便知这事果然是真,蓦然回头,凤眸猛地抬起,怒意翻涌。
“你——”
他胸口狠狠起伏了几下,身子晃了晃,手中的伞落在地上。
“你当真要和他成婚?”
裴昭宁忙去扶他:“我没有…”
话未说完,便被他厉声打断,用力挥开她的手,他踉跄后退两步,一双凤眼恨恨看着她,似要化作利刃将她的心穿透。
“你骗我——”
“你还在骗我!”
“你要和他成婚了还管我做什么!”
他气得发抖,脸色煞白,眼尾却渐渐红了。
身子摇摇欲坠,后退着撞在树干上,积雪扑簌落下。
“殷珩。”
裴昭宁蓦然加重声音,打断了他的话,“你冷静些好不好,谁和你说我要和他成婚了?”
“你还想骗我——”
“你…”
他又说了一个字,手按着胸口弯下腰去,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
“你怎么样了?”
“你...放...”
裴昭宁慌乱挽住他手臂,他连抬手推她的力气都没有,胸口起起伏伏,气息乱得不行,连话都说不出来。
裴昭宁实在不知自己那句话叫他认定了这件事,忍着脾气解释道:“我没有骗你,我这些日子没能出宫,就是因着与皇伯伯说了退婚的事。”
她隔着大氅都能感觉到他身子在轻轻发抖,声音放轻了些:“心口疼是不是?”
殷珩按住心口,指节泛白,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那双眼还是盯着她,恼怒未消,却多了一层水光,红得厉害。
裴昭宁伸手探向他腰间。
他的身体瞬间绷紧了,凤目蓦然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