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昭宁路上遇见殷时,心绪微有些不宁。
不知怎么,忽然她提出要和殷时定婚时,殷珩来找过她一次。
向来从容骄矜的世子爷,就那样不顾阻拦地闯入长乐宫之中。
一张脸雪白,眼尾却是红的,眼底的情绪她看不懂。
后来数次回想之中,才明白他的惊慌失措。
他问她为什么,又问她殷时到底哪里好。
语气不算客气,说她是瞎了眼。
他抬着下巴,下颌绷得很紧,凤眼冷冷盯着她,一贯的骄矜模样。
裴昭宁被他这般说,也生气道:“我觉得他样样都好,能陪我骑马射箭,还能教我读书写字,我就是喜欢他。”
殷珩眼尾愈发红,脸色却苍白得吓人,薄唇微有些泛紫。
裴昭宁看着都有点心慌,脾气都散了些,正要问他有没有事。
他却忽然道:“好,裴昭宁你好得很,你记住,不是你不要我,是我不要你!”
他说罢,转身就走。
裴昭宁站在原地,甚至没来得及反驳一句。
这会儿要去见他,想起此事,忽有些情怯,他脾气向来大,也不知能不能哄得他理一理自己。
慢慢走了几步,她忽然看见了不远处槐树后的一片赤色衣角。
脚步一顿。
她立刻换了方向,快步走过去。
衣角轻晃,那人明显是往后退了两步。
“…世子爷?”
刻意压低的声音,带着点焦急。
只是裴昭宁耳力极佳,一下认出了是空青的声音。
也不知是怎么了。
裴昭宁索性出言叫住他:“殷珩。”
那衣角在空中顿住,裴昭宁等不及走过去。
殷珩立在伞下,抱着手炉,听见脚步声,略抬了抬眼:“长乐郡主。”
声音冷冷淡淡。
裴昭宁头一回直面他这般模样,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仔细打量着他脸色,目光瞥见他肩头落雪,不由皱眉:“在这儿站了多久了?”
殷珩勾了勾唇,讥诮道:“没多久,正瞧见郡主与未婚夫婿郎情妾意的一出好戏。”
他话音落下,忽忍不住轻咳起来,忙别过脸去,素色手巾晕开大团血渍,染红了中间那只像鸭子一样的刺绣。
殷珩眼底闪过一丝慌乱,指尖收紧,攥在手心。
“爷...”
空青担忧地抚着他的背。
裴昭宁也几步上前:“殷珩?”
他后退一步,慢条斯理拭去唇畔血迹。
“长乐郡主,还请您自重,你...”
他声音蓦然一紧,不可置信地看着裴昭宁。
裴昭宁握着他手腕,一根根掰开他手指。
“裴昭宁,你放开!”
他急切想要收回手,却抵不过裴昭宁的力气,只能厉声呵斥她。
裴昭宁抽出他掌心的手帕,眼睛被上面的血迹刺的一疼:“既叫我自重,还留着我给你的手帕做什么?”
“你——”
她竟然连这个都不留给自己。
殷珩气得狠了,只觉心口一阵剧烈绞痛,眼前顿时发黑,身子蓦然向前倒去。
“殷珩!”
“世子爷!”
裴昭宁扶住他,回头吩咐空青。
“去叫人抬肩舆来,再叫府医到他院中候着。”
“不许去!”
殷珩意识骤然清醒过来,狠狠喘了口气,猛地推开裴昭宁的手,撑着树干,双眼通红,“我的事与你何干?你凭什么管我?”
他话音落下,心口顿时又是一刺,腰身弯折,一团血落在雪地之中。
“殷珩,你别...”
裴昭宁后悔不迭,明知他是个什么性子,方才就不该惹他。
她正要解释,殷珩看着她,却忽然笑了:“倒是忘了,你如今是殷时的未婚妻子,也算半个宁国公府的人。”
“只可惜...”
他脸色惨白,唯有唇畔沾染的血艳丽得叫人心惊:“他殷时就是个没名没份的庶子,还没资格爬到我头上来。”
这话实在刻薄。
空青唯恐裴昭宁再与他吵起来,连忙小声道。
“爷...”
“爷同郡主说话,你插什么嘴!”
殷珩冷冷一回眸。
却听见裴昭宁道:“我方才在那里,是在与他说退婚的事。”
还未出口的难听话语忽然顿在了喉间。
他蓦然偏过头,那双丹凤眼不可置信地看向她。
眼底血丝弥漫,水光渐渐涌出,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打算和他退婚。”
裴昭宁上前一步,扶住他手臂,殷珩反手攥住了她手腕,眼眶愈发红了。
“你要和他退婚?真的?”
裴昭宁对空青使了个眼色:“还不快去,别惊动老夫人。”
空青一咬牙,立刻往外跑去。
不过一息之间,殷珩没能得到回应,攥着她手腕愈发用力。
“你说啊!”
“裴昭宁,你说话!”
他呼吸急促紊乱,胸口起伏得格外剧烈,裴昭宁看着都难受,他自己却好似浑然不知般。
“真的,千真万确,我已经和太子哥哥说过了。”
她轻轻抚着他的背,忍不住道:“你冷静些,不知道自己有心疾吗?”
殷珩缓了一阵,渐渐冷静下来,忽然问裴昭宁:“他欺负你了?”
不然她怎么会突然说出这种话。
前些日子不是还喜欢殷时喜欢得不行吗?
殷珩心中愈发酸涩,难以忍受的痛楚,他不想让裴昭宁看出来,指尖用力掐着掌心,微微垂着眼,遮住了不受控制涌出的水光。
裴昭宁语气却很平静,有点无奈:“你怎么和太子哥哥问一样的话,我是那般容易被人欺负的人吗?”
殷珩语气很淡:“你上回不是还心甘情愿被他训了吗?”
裴昭宁愣了下,想起是这不久之前,殷时拿着本答应了送给他的簪子送了部下的妹妹,那姑娘戴着簪子来她面前炫耀,她一时气恼,拔下那簪子砸在地上,恰好被殷时看见,以为她欺负了自己部下的妹妹,不由分说就是一顿训斥。
“我那不是一时想岔了吗?”
裴昭宁现在想起,也实在想不明白自己当时自己是怎想的,竟真忍下了这口气。
她又想起殷珩那时,一鞭子甩在殷时身上,忍不住叹气:“那回你回去之后,可有受罚?”
他当街殴打兄长,这事谁也瞒不住。
国公爷是个重规矩的,性子很是严厉,还不知怎么骂他了。
殷珩沉默了片刻,冷冷斜睨了她一眼:“你如今才想起问我,我要是那时被他罚死了,这会儿都成灰了。”
裴昭宁眉心一跳,伸手去捂他的嘴:“什么死呀活的,你能不能说点吉利的?”
柔软的掌心贴着他唇瓣。
殷珩蓦然一怔,耳尖瞬间变得滚烫,慌乱地推开她的手:“裴昭宁!”
裴昭宁收回手,倒也不觉有什么,看见空青过来,便道:“走吧,先送你回去。”
殷珩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
裴昭宁看他这般模样,忍着笑问他:“要我扶你吗?”
殷珩恨恨瞪了她一眼:“我自己会走。”
...
世子爷装得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结果上了肩舆,没多久,人就昏沉过去。
裴昭宁正与他说着话,半晌没听他应声。
侧头看去,这人眉心轻蹙,紧闭着眼,脸色不似方才苍白,颧骨处浮着薄薄绯色。
裴昭宁心里咯噔一下,抬手一摸,额间果然滚烫。
下了肩舆,忙叫空青将他抱回房中。
好在府医早候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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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儿。
众人手忙脚乱,将他安置妥当。
殷珩不多时醒来,看见熟悉的屋子,微微愣了下,目光四处寻了一圈,抿了抿唇,欲要起身。
“你别乱动。”
裴昭宁绕过屏风,瞧见这一幕,忙将人按回软枕上。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裴昭宁,你在这儿?”
“我不在这儿还在哪儿?”
裴昭宁道,他方才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被空青抱着回房时,还一直攥着她衣袖。
空青也在旁边求情:“郡主,您就留一会儿吧,世子爷这些日子心疾发作了好多回,就盼着您来瞧瞧他。”
他主仆二人这般,好像显得她谁什么薄情寡义之人一样。
她本也没打算离开。
叫人去传了话给清荷。
一直守着殷珩,也就方才府医来替他扎针时,她才避了出去,待府医出来,又问了几句他的身子如何了。
裴昭宁虽知他病得厉害,只是听闻府医他“心气耗散,病势转沉”,仍觉惊心,忍不住说他:“你自己在发热不知道吗,我问空青说,你这段时间一直这样,你今日还敢在雪地里耽搁那么久?”
殷珩靠在枕上,闻言忽又冷冷道:“谁让他多嘴的?我病成什么样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这狗脾气,不知道怎么又开始生气了。
裴昭宁忍不住回嘴:“和我没关系…世子爷攥着我衣袖做什么?”
殷珩一怔,下意识看向自己的手:“我何时攥着你衣袖了?”
右手的伤口似乎涂过药了,用纱布包裹着,系了个丑丑的结。
他唇角微不可察弯起。
又听见裴昭宁道:“你自个儿去问空青,他可全看见了,还帮着世子爷央我别走呢。”
殷珩笑意一滞,对上裴昭宁调侃的目光,顿觉一股热意直冲脸颊。
“空青!”
空青闭了闭眼,很想装作没听见,到底没敢,低着头绕过屏风。
“爷。”
“谁让你...”
呵斥还没出口,空青忙讨饶似的举起手中的药碗,“您该喝药了。”
苦涩的药味直冲鼻间,殷珩顿觉胃里一阵翻涌,有些作呕,抬手按了按胸口:“拿下去,我不喝。”
“病着还不喝药,难怪养这么久都不见起色。”
裴昭宁接过药碗,“行了,空青你先出去。”
空青忙不迭跑了。
“喝药。”
裴昭宁轻轻推了推殷珩手臂。
殷珩嫌恶道:“拿走。”
“快点儿,将药喝了,难不成还要我割袍哄你?”
“裴昭宁!”
殷珩回过身,耳尖通红,恨恨瞪了她一眼。
“喝药。”
裴昭宁忍着笑,催促他。
他垂眼看着喂到唇边的瓷勺,抿了抿唇,“我又不是三岁稚童。”
不过还是就着她的手将药喝了。
他向来耐不得苦,小半碗药喝下去,脸色煞白。
裴昭宁拿来蜜饯给他。
他含住一颗,才稍好些,靠回枕头上,忍着不适。
裴昭宁也没说话,随意从他书架上抽了本书,翻了两页。
过一会儿,殷珩问她:“你当真打算和殷时退婚?”
裴昭宁有点无奈道:“你都问了我好几遍了,我都和太子哥哥说了,难不成还能反悔吗?”
殷珩唇角忍不住上翘,过一会儿,又问:“当真?”
裴昭宁坐在榻边,没理他。
殷珩皱眉,轻轻推了推她:“我在问你话呢。”
“你若不信我,便去问太子哥哥。”
“我又没说不信你。”
他看着裴昭宁。
裴昭宁撑着脸,另一只手拿着话本子翻着。
殷珩心底微微一松,又生出几分雀跃来,又问她:“你和他退了婚,然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