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频比对不是一件难事。
哪怕是同一个人说同一句话,每一次的音量、语调、停顿点、时长也不会完全相同,只需要把声音导入软件,去除杂音,哪怕是像丁胜男这样的外行人也能直观地看出是否相同。
丁胜男看着屏幕里行走方向完全相同的两段折线,还是不死心。
“所以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了虽然播放设备不太一样,但这就是同一段音频。”技术科的小张无奈地解释:“在软件上,一个字就是一座山峰,这个世界上没有一座山峰会是完全相同的。打个比方吧。我用同一个语气说同一句话,在软件里也会完全不一样。”
“我用撒娇的语气说,你是笨蛋。这条线会在'你'字这里升到最高,像是珠穆朗玛,后面的几个字的海拔并不高却绵延不绝。如果我用骂人语气说这句话,重音就在最后两个字上。你是笨蛋,图像会跟旧金山双子峰差不多。这样。你听懂了吗。”
“听懂了。”丁胜男点头,“你在偷偷骂我。”
“哪有。”小张笑了笑,“明着骂的。”
“所以和郑欣怡对话的人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一段拼接的录音,是吗?”丁胜男若有所思。
“目前来看,是的。”
法医只能通过观察尸体确定死亡的大致时间,却没办法精确到分和秒,如果杀死易峥的人先把人推下去,再用易峥的手机跟人通话,制造录音对话来证明这是一场意外,并非全无可能。
丁胜男沉默了几秒,没再继续问:“谢了。”
看着自己的师傅从技术科出来后就坐回自己的工位跑神发愣,聂涛没忍住凑过去:“目前来看,蒋今越确实有杀害自己丈夫的重大嫌疑,是不是该先实施抓捕,控制起来再说。”
丁胜男没好气地抓住桌上的文件,拍了他脑袋一下:“什么时候轮到你教我办案了。”
“哦……”聂涛缩了回去。
过了一会,聂涛又再次开口:“丁姐,你要不把这案子移交给别人吧,毕竟你们俩的关系很容易被查到……”
“你什么意思。”丁胜男没耐心地翻了他一个白眼。
看着丁胜男眼露威胁,聂涛心虚地假咳了两声:“我没什么意思。我知道你正直善良铁面无私比包青天还包青天,肯定不会做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情。可是我这样想,别人不会这样想啊。你知不知道有句话叫做‘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正冠’,我只不过是觉得……”
“还跟我拽上文言文了。”丁胜男打断了他,“就你有文化,是吧高材生。”
聂涛顿时噤声,再次缩了回去。
又过了一会,身旁的聂涛开口:“丁姐,你好像只有心虚的时候会在我这耍领导威风诶。所以,你是不是心里也有点觉得可能是她杀的啊。以往很多已婚女性的死亡案件都是她们丈夫杀害的,但其实现在技术这么发达,男性被自己妻子杀害的概率也很大啊,而且受害者身上没有搏斗痕迹,如果是谋杀的话说明对方力气很大,或者是他非常信任的人,嫌疑会在他妻子身上也很合理啊……”
这小子真是欠揍!
一脑门火的丁胜男拿这人没办法,压低声音:“聂涛,你过来。”
聂涛手脚利索,瞬间护住自己脑袋:“好!我不说了。”
“过来!”看着原地不动的人,丁胜男挑眉,“怎么?长本事了,生病的时候给你了点好脸色,现在就有胆子不听指挥了?”
人总算磨磨唧唧地过来了。
“去!你现在到后院操场,跑五圈再回来。”
“哦。”不出意外的惩罚,聂涛撇了撇嘴,转身出去。
“回来之后去调龙脊山附近那条小路上的监控,重点看当天蒋今越有没有出现在现场附近,她的车牌你知道吧。”
“丁姐——”
聂涛听得眼睛发亮,看得丁胜男更加心烦,想要离这小子远点,烦躁地站起来往外走:“还不快去。”
“那你呢,去哪。”
丁胜男没答话,径直走了出去。
聂涛说的那些话她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可是她心里还有另一个声音,在反复地说着:“这个世界上,现在我只相信蒋今越。所有人都是王八蛋,只有她不会害我。”
那个声音与她相同,可她却深知那人不是自己,那是丁亚楠的声音。
作为一名警察,她从没打算隐瞒真相,但她也知道被怀疑的痛苦,尤其是这个人还曾经帮过丁亚楠。她不想包庇凶手,她只是想再迟些,等有更多的证据出现再抓她,这也来得及。
丁胜男如此想着,独自一人坐上车,开向了兴州大学。
“我今天查案子正好来你们学校了,要不要中午一起吃个饭。”去的路上,丁胜男给蒋今越发了条消息。
“好啊,我正好有事找你。大概几点?”蒋今越的消息很快就回来了。
“十二点吧。”
跟气氛严肃沉重的警察局不同,大学里的每一处都显得生机勃勃,年轻的女孩男孩们谈论着明天、希望与青春,光是看着,就感觉活力在向自己涌来。丁胜男坐在约好的食堂里,听着身后那一桌的学生们谈论不久后的期末考试和班里八卦,突然就有点后悔自己当年没好好学习了。
而蒋今越在这种地方待了快十年,前途无量,很难想象身处这样环境的她最后会选择成为罪犯。
“我来晚了。”蒋今越手里拎了个包,笑着小跑走过来,“丁警官怎么突然大驾光临了。”
“对,过一段时间队里要开展防诈的科普宣教,可能会到你们学校来,所以让我先过来探探路。”丁胜男随意编了个借口,这件事倒不是假的,只不过跟她没有什么关系。
“哦~丁警官要变丁老师了,恭喜恭喜。”蒋今越笑着,把菜单递给眼前的人,“我们这个食堂还不错吧,前年刚修好的,看上去跟商场里的差不多,我们现在有客人来,都带他们来这里。”
“是啊,坐在这里我都怕。要不是在学校里,这顿饭怕不是要人均1000。”丁胜男信口胡说,在菜单上随意点了几下,两个人聊着临江最近新开了几条高铁,兴州最近的网红打卡点,看着一道又一道菜送上来。
“最近你还好吧。”丁胜男把一块土豆片丢进嘴里,“我是说,知道甄远死了之后。”
蒋今越愣了下,露出一个看不出真假的笑容来:“嗯。我也没想到一切都这么巧,那天他会有不在场证明。也没想到,我老公……他的死真的是意外。”
现在的蒋今越好像已经坦然接受了易峥的死。可明明当时在求丁胜男去查易峥的死的时候,她却那么迫切又决绝,就好像那时和此刻完全是两个人。
还是说……她的目的已经达到,所以能如此轻松。
丁胜男嚼着土豆,脑海里突然出现一个想法,如果那天的甄远没有不在场证明的话,所有的证据大概都会指向这个死去的、有作案动机的、有前科、甚至还曾经做出多个威胁行为的人,对吧。
丁胜男垂眸,思绪被眼前人的动作打断。
“对了,今天正好你来了,我本来还想什么时候有空去找你呢。”蒋今越兴致冲冲地从包里掏出来一个方盒,推了过来,金色包装,没有标识,约莫鞋盒那么大。“喏,给你的礼物,打开看看吧。”
丁胜男有些迟疑,但在蒋今越殷切的目光下,她还是打开了盒子。
里面放着一对深蓝色的拳套,上面用金色的笔签着一行眼熟又陌生的“MaxKane”。
丁胜男愣住了,她没想到自己现在还能看到这个名字,这是她高中时最喜欢的拳击选手,在国际赛场上横扫千军,不知道拿了多少冠军。但伴随着年龄增长和伤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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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扰,他早早退役,而丁胜男投身于警校,过了这么多年,她以为自己早把当时坐在电视机前的心情给忘了。
那时候,MaxKane总会带着一双深蓝色拳套参加比赛,哑光皮革柔软又饱满,颜色像是落日后蓝调时刻的天空,幽暗、沉郁、接收所有光线,在拳击场上。他出拳猛,性格也热烈,对于粉丝们十分热情,没少给人签名,哪怕对方只是知道自己名字的路人,得到后就把东西挂上了二手市场。
“我记得你喜欢这个拳击手对吧?”蒋今越笑笑,“这应该是他的一个粉丝把自己的拳套带过去给他签名的,保存还挺好的。”
“我记得他好像早就退役了。”丁胜男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的东西,没忍住伸手去摸拳套,掌心下面的厚实严密,让她觉得自己好像隔空抚摸到了自己年少时偶像的心脏。她突然有了为这玩意搬出宿舍的冲动,那么简陋的房间配不上摆放这么珍贵的东西。
“对啊,所以只能从二手市场上找了。”
那一定很贵吧。想到这里,丁胜男一激灵:“谢谢,但是这个我不能收。”
“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蒋今越皱着眉,把拳套推回去,“这不是给丁胜男警官的,是给我朋友的生日礼物。”
“丁胜男,你怎么这么惊讶?不会很久没人给你送生日礼物了吧。”蒋今越右手托着腮,“我本来打算生日当天给你个惊喜的,但你工作那么忙,万一那天再碰上什么案子,我一厢情愿地跑过去打扰,不就成了妨碍执行公务的罪人了。”
丁胜男没否认,工作实在太忙,跟亲生父母断绝关系后,她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什么记得她生日的人,如果不是蒋今越提,连她自己都忘了下周就是她的生日。
“对了,你的手机给我一下。”蒋今越伸手。
丁胜男不明所以地递过去。
“嚯,35条未读信息,日理万机啊。”蒋今越笑了声,手机屏幕没解锁,她只看得到消息通知,但她也不需要进一步打开,在锁屏界面右滑进入相机界面,对准眼前的人。
“来,赶紧摆个好看的姿势。”蒋今越指挥着。丁胜男连连摆手,除了单位的大合照和宣传部门的摆拍,她很少出现在镜头面前,如今被人这么盯着,她全身僵硬。
“你可想好了,错过今天这个机会,你就只能找单位里那些毫无审美的男人们给你拍了,那出来的可都是表情包。”
“不用不用,我连朋友圈都没开。”丁胜男垂了垂眼,露出一个苦笑来。
“诶,这个表情不错,很自然。”没想到蒋今越却趁机按下拍摄键,顺便转过身来把手远远伸出去,那个小小的屏幕里同时出现了两个人。看着一脸懵的丁胜男,蒋今越忍不住起了恶作剧的心思,伸出手借位,隔空来戳后面呆呆发愣的丁胜男的脸,自己则是做了个鬼脸。
蒋今越看了眼自己的成果,心满意足地把手机丢回去:“谁要发给他们看了,当然是给自己留作纪念。”
“……”
丁胜男今天来兴州大学当然有她的目的,可还没等怀揣着剧本的她开演,就被蒋今越冲了个猝不及防,只能亦步亦趋地跟上去。就好像跳双人舞的舞者,一旦有一方随心所欲地加快节奏,她也不得不配合出演,此刻,丁胜男被带入了对方的节奏里。
“好了,我去上个厕所,你收好东西,慢慢吃。”
蒋今越站了起来,独留丁胜男自己坐在桌前。
丁胜男低下头,点开了刚才蒋今越拍好的照片,屏幕上的蒋今越呲着大牙,脸上都是恶作剧成功的得意。
其实丁胜男不在乎自己的生日,那种小说、电视剧和网络上庆祝生日的场面她从来没经历过。与其赋予那样平凡的一天什么特殊价值,还不如纪念今天。
可那个瞬间,丁胜男的目光无意间落在了蒋今越没带走的手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