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猜猜看,给你一点提示,是你一直都很想要的一个东西。”电话另一端易峥的声音很轻快,清爽得像是在热带夏日突然打开的苏打汽水,没有忧愁,充满活力,谁也不会把这声音跟一个死人联系在一起。
就好像他的死只不过是蒋今越的梦而已。
“……易峥?”蒋今越轻轻问道,像是担心自己的声音吓到了对方,“是你吗?”
“……唔……嗯……”听不清是肯定还是疑问,甚至难以分辨到底是谁的声音,但却可以清晰听见某个人的呼吸。
“易峥,我好像做了个噩梦。”蒋今越喃喃,“现在你在哪?”
这下子,连“嗯”的声音都没有了,另一端悄无声息,蒋今越再怎么听,都只能听到水滴落在布料上的轻声,她循声低头,看到被子上的水痕后才意识到自己正流着泪。
“喂?你怎么不说话?信号不好是吗?”蒋今越再次开口,但另一端只传来一声模糊的叹气,像是她做了什么可笑又可悲的事情。
“说话。你说话啊!”
“蒋小姐,你还好吗,冷静一下,如果觉得难受的话就深呼吸。”再次响起的声音依然是个年轻的男声,但声音低沉厚重,让人下意识地产生信任。只不过,这声音跟易峥截然不同。
“我很好。”蒋今越下意识地回答。
“……”电话另一端的人沉默了一会,“如果有需要的话,你随时可以来我这里聊聊天,也许对你有帮助。”
蒋今越终于认出了说话的人是谁,手机屏幕亮了下,浮现出她给对方的备注——“王伟医生”。
作为彭雨的主治医师,王伟轻易不会打扰她,顶多是每月定期把彭雨的检测指标发给她,主动跟蒋今越打电话次数少之又少,每次打通,传来的都是坏消息。上次打电话,是因为彭雨当着家属的面撕碎了隔壁房间病人的衣服,再上次,则是因为她把来探病的小孩当成了自己的孩子,拼命抓着不肯放。
“……不好意思,王医生。刚刚我没睡醒,在说梦话,你别放在心上。”蒋今越深呼吸了几下,镇静了不少,恢复理智后的她想起易峥的死,想起了她和丁胜男这些日子的一举一动,想起她昨天看到的那些东西,“怎么了?”
这次的消息比以往的还坏,王伟告诉她,彭雨昨晚失踪了,今天一早护士查房的时候才被发现。
来不及追究谁的责任,蒋今越先是再跟导师请了个假,然后才开车往兴州第二精神病院赶,一路上闯了两个红灯,终于在一个小时内赶到了地方。
她急匆匆地冲向王伟的办公室,冲进门的时候正好撞上笑嘻嘻往外走的彭雨。
今天的彭雨也依旧没能认出蒋今越:“珊珊啊,有日子没来了,今天怎么来了。不过来的正好,我们三缺一,一起打麻将啊。”她拉着蒋今越往里走,里面还坐着两个人,一个王伟,一个是彭雨的护士老范。
“……诶,蒋小姐。”王伟抱歉,“半个小时前我给你发了消息,不好意思啊,我们已经找到彭女士了,害得你白跑一趟。”
老范接过话:“对不起女士,都是我的错。我昨天明明记得把一楼的门锁好了的,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来的时候发现锁开了,我一看她的病房开着,人不在,还以为她是昨天晚上跑出去的。”
肾上激素还在奔涌,蒋今越坐下来,让心脏和情绪慢慢平复下来,脸黑的吓人,但嘴上还是故作轻松:“好,没事就好。”
“没事没事。”彭雨在脑海里把他们的话翻译成自己想听的,自顾自地插话进来,压根没听身旁人在讲什么:“小王小李,你俩抱歉什么啊,不就是借我了点钱还不上了嘛,谁家还没个应急的时候。”紧接着她拉了下蒋今越的袖子:“哎呀珊珊,你怎么穿这么薄的衣服,不冷吗你?今天早上我出去散步,给我冻得啊,也不知道跑到了谁家花园,那么大地方,我差点找不到路,幸好小范找到我了。”
“没事,我不冷。”蒋今越摇头。
出门得急,蒋今越套了件轻薄的白t就出来了,这时候冷静下来,才后知后觉感觉到了寒冷,过了一会,她觉得身上一沉,彭雨把一旁王伟备用的白大褂披在了她的肩上:“我这衣服你先披着,在我家别冻感冒了。”
蒋今越与她四目相对,她的眼睛遗传自彭雨,眼睛大,微微上翘,是带着几分凌厉的丹凤眼,睫毛天生就是卷翘的,看着这样的眼睛,蒋今越觉得好像看到了自己。
在大部分情况下,彭雨和正常人没什么差别,只不过她对很多事情有着独属于自己的理解。
易峥死后自己那些所作所为,在别人看来是不是跟彭雨没什么两样,都是自说自话,自以为是……
再想下去真的要疯了,蒋今越克制自己继续往下想。
冷静下来,蒋今越再次拿起手机,刚才发给导师的消息对方还没回,她便又补了一句今天又没事了,可以照常去实验室。她的导师一向自律,每天早上六点定时起床,可直到现在依旧没回她的消息,蒋今越盯着屏幕看了三秒,决定放下手机,不去思考这些。
“你困不困啊,要不要睡个回笼觉。”小范试图把彭雨带回病房,蒋今越没意见。见人走了,王伟再次道歉:“抱歉。”
半个小时前,王伟的确给她发了消息,正在开车的她根本没注意到,蒋今越摇头,“是我自己没看手机。”
既然彭雨没事,蒋今越也不打算在这里多待,只不过王伟似乎觉察了什么,试图多跟蒋今越聊几句,问她最近都在忙什么,后事都处理好了吗,学校里的压力大不大,还有多久可以毕业。但蒋今越却并不打算说太多,又或许是因为最近重心不在这些事情上,她压根没关注这些,只是寥寥数语就结束了话题。
“哦对了,你们学校下周是不是要校庆了,你应该会比较忙吧。”听到这里,蒋今越才意识到的确如此。在她印象里,这件事距离自己还很遥远,但被易峥的死一打乱,她完全把这件事抛在了脑后,完全没意识到这日子已经近在眼前。
蒋今越又跟王伟交谈了两句彭雨的状况,王伟见她非常抵触进一步诊疗,从表面上看各种行为也都正常,也就不再执着。蒋今越再次上了车,按照原计划往学校赶。
王伟知道兴州大学校庆的日子并不奇怪,作为全国的顶尖学府,兴州大学的诞生之日甚至还占据了历史课本上的一行,全校上下都极为重视,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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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里早早换上深蓝色的校庆装饰,每个学院也都少不了为这个日子准备些活动。就算是相对来说并不怎么参加校园活动的博士生,这时候也少不了要参与进来。
蒋今越所在的生命科学学院作为兴州的弱势院系,其实并不是校庆的主力,今年便打算跟之前一样举办些讲座,也算是借助这次机会再次开展学术交流,蒋今越原本负责联系一位法国的植物学家访校交流,只不过她忙于丧事,便把这事全权委托给了自己的学妹李静。
蒋今越走进实验室的时候却没看到李静,很快,她很快就把这件事忘在了脑后。毕竟,组会开始了,蒋今越能感受到导师对自己的不满,毕竟直到见面导师也没有回她消息,但蒋今越确信他看到了,因为在组会期间,从始至终他一句话也没有对她说,就好像她是空气。
到了下午,李静终于姗姗来迟:“学姐!你终于回来了。”
蒋今越刚刚把眼前的一片狼藉理出个头绪,倒也没顾得上理她,过了半个小时,眼看着到了吃饭的时间,她才从实验室里抽身出来,想起问她校庆的事情准备的怎么样。
“哦!一切都很顺利呢。”看李静这么说,蒋今越放下心来。这学妹虽然年轻活泼,但做起事情来还算认真负责,还辅修着法语,交给她这件事果然没错。
“我听陈学长说,琳恩教授后天就来了,到校庆那天她就在学校的慎思楼里做讲座,好像琳恩教授可喜欢中国了,这次来要在这里呆一周,不光要在兴州,还要去附近几个城市转转,卢学长知道这个之后连攻略都给她做好了呢。”李静喜气洋洋地给蒋今越介绍着。
蒋今越沉默了一会,胸口发闷:“我记得,我是把她的联系方式推给你的。”
“是啊,可是我那点半吊子法语哪够啊,一开口就发憷。”
“陈敏可是连半吊子都不是。”
“对啊,所以他找了个特专业的翻译。幸好有他在,这个事才能这么顺顺当当地搞下去,你是不知道你不在我有多慌……”李静看着蒋今越一直没说话,有点心虚,“我也不是一点工作没做啊学姐,我那天讲座的时候还要当主持呢,主持稿我都写好了。”
“主持啊。”蒋今越蹙眉,她不是没参加过讲座,所谓的主持无非做一些介绍讲师背景的工作,任何人都能做。
蒋今越很想说什么,但又觉得自己似乎没资格介入更多,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轻轻地回了句,“那也挺好的。”
“哦对了学姐,你快帮我选选那天主持穿什么。”李静凑过来,打开了自己的购物软件给蒋今越看,“你说是这件蓝衬衫比较适合,还是这件灰色西装裙好看。我感觉这件裙子挺好看,看上去还挺正式,但我有一件差不多的,我妈倒是挺喜欢这个衬……”
这番话从蒋今越的耳畔飘过,但她的注意力却无法集中在眼前,直到手机铃声响起。
是丁胜男。
“明天不用来北湖大道了。”
“我们不是定的明天在那边碰面?”蒋今越皱眉,心中有些不妙的预感,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丁胜男在这个时间改了主意。
“所有的痕迹都没了,用不着再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