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今日难越[悬疑] > 18. 第 18 章
    蒋今越一个人去了医院做了流产手术,没有人陪同,没有提前告知任何人。

    就像她不会告诉其他人自己什么时候要去上厕所,等会什么时候打算去食堂吃饭,今晚什么时候睡觉,这一切理所应当,她不需要其他任何人的批准。

    跟蒋今越以为的相反,医院里孤身一人来流产的人才是多数,和蒋今越做同一种手术的女孩比她想象中多。有一部分有些看起来自己就只是小孩子,双眼红肿,痛苦得像是即将接受惩罚,病房里偶尔响起间歇的哭声,却都并不响亮,符合青春疼痛文学给人们提供的刻板印象。但出乎蒋今越意料的是,更多的患者是早已成婚的中年妇女。

    对话声从坐在她右侧前方一排椅子上传来,那里有两个女人在交谈,一个说自己在这里做了三次流产,老公光顾着上班一次都没来陪过自己,另一个说你还算受罪受的少嘞自己从四年前到现在流了五个,反倒是邻居那家想生都生不了到处飞着去看病也是受了老罪了。

    等了不知道多久,轮到蒋今越了。

    换上拖鞋,脱下衣服和尊严,分开两腿,把脚蹬在架子上,把身体和隐私暴露在外,仿佛流水线上等待工人进行下一步加工的零部件。蒋今越躺在那张半褪色的粉色椅子上,看着护士把麻醉罩往自己脸上盖,那个瞬间,她的余光突然看到了墙上挂着的那件手术服,准确的说,是挂着手术服的衣架。

    哦,衣架。蒋今越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注意到衣架。

    大概是因为在未知的恐惧前,意识会飘忽不定难以集中,又或许是因为衣架实在是太具有代表性的象征,让蒋今越想起在那并不算很久的之前,堕胎其实是一种会剥夺医生执业资格的违禁行为,它常见,却并不总发生在手术室,而是发生在某个卧室。

    那时的女人们传递关于堕胎知识、交流技巧、熟练掌握如何为自己完成一台手术,就好像现在的女孩相互递送卫生巾一样约定俗成,只为帮助彼此度过难关。衣架、鱼线、毛线针、伞骨、铁丝、电线、窗帘杆被发现了第二种用法,那就是伸向自己的身体……相比于那些如同酷刑的手段,如今的无痛手术早已进步太多,就好像已经让它成了一件小事,所有因这件事带来的痛苦全都不值一提。

    只有那张粉色椅子见证了一切。那张廉价椅子上躺过无数女人,劣质的皮面开裂,露出黄得发黑的内芯来,尤其是两侧的把手,被每一个使用者都按出十道深深的凹陷来,因为痛苦,因为恐惧,因为愤怒。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蒋今越的双手隔着时空与她们十指相握。

    蒋今越那天跟导师请了假,手术完就回家了,还没打开家门,就闻到了鲜甜的鸡汤味道,一进门,穿着围裙的张兰英笑眯眯地走出厨房,把餐桌上的盖子掀开:“越越啊,下班了?正好我的饭刚做好没多久,小峥啊,赶紧一起来吃吧。”

    态度是从未有过的慈祥和温和。

    在蒋今越印象里,这是她第一次这么叫自己。

    “来了来了。”易峥端着另一盘土豆牛腩跟在后面,看蒋今越站在门口不动,把菜放下就凑到她面前帮忙把脱下来的外套挂在衣架上,“刚才忙着做菜我忘提前告诉你了,你别生气啊,主要是我今天上午把好消息告诉我妈之后她太激动了,二话不说就来了,忙了大半天做了这一桌子,我知道你喜欢她做的清炒虾仁,赶紧尝尝怎么样。”

    蒋今越被拉着坐在桌前,张兰英主动往她面前的盘子里夹了块菜:“小峥特意给你买的罗氏虾,个大肉嫩,新鲜的要命,”

    “行了妈,你也赶紧吃吧,忙活一下午了。”易峥招呼张兰英赶紧吃饭。

    “吃,现在就吃。哦对不行,瞧我这记性,我调的酱汁还没拿出来,我们老家那有一家醋可好了,要不是之前都是邻居还弄不来呢。”张兰英猛地站起来,往厨房走去,“外面的东西都有添加剂,全是一群骗子,都不如我从老家拿来的醋香。”

    看着张兰英离开餐桌,易峥趁着机会侧过身来:“别想那么多,我只是想先让老人家高兴高兴,后面的事再说,至少,我们先吃完这顿饭吧。”

    很显然张兰英很高兴,可不知为何蒋今越高兴不起来,大概是因为她知道其实这不是给她的,这一桌子菜、这突如其来的示好、这从未有过的笑容都不是给她的,而是给她肚里的那个未成形的胚胎,她的孙辈,在张兰英看来,她只不过是一个人形的脐带。

    真是奇怪,明明手术已经结束了,但那胚胎带来的影响似乎还在,她肚子里翻江倒海,头晕目眩,像是有什么想要吐出来。

    蒋今越冲去厕所,但只是干呕,什么也没吐出来,隔着门她隐约能听到客厅里两人的交谈,语气中满是轻松喜悦。

    看吧,真的只有她一个人在痛苦。

    这不公平。

    轰的一声门被打开,蒋今越看向其乐融融的餐桌。

    “对了越越,我还给你带来了些蜂蜜,也是我们老家人自己养的,比现在卖的糖都甜。”张兰英指着餐桌上的透明罐子,其中是浅橘色的粘稠液体,“当时我怀小峥的时候就是用这个兑热水喝……”

    “孩子我已经打了。”

    说完这话,四周静寂,蒋今越终于不再觉得难受,仿佛一瞬间痊愈,在震惊的目光中,她往餐桌走去,经历手术后的身体知后觉地感受到了饥饿。

    “你说啥?”张兰英安静了几秒,终于反应过来,“有本事你再给我说一遍。”

    “我去做了流产手术,现在我的肚子里没有孩子了,你孙子已经不在这个世……”蒋今越开口,却被餐盘碗筷砸在地上的声音打断,热腾腾的鸡汤洒了一地,有几滴溅到了她的脚背上,火辣辣的疼。

    “你……你……你——!”张兰英张了半天嘴,愣是说不出话来,只觉得气血上涌。

    易峥知道她之前有高血压,连忙让她坐下,他一出现,张兰英的情绪就这么有了出口,她一掌拍向了自己的儿子,易峥一点没躲,用脸结结实实地接了这招。

    “什么意思?都是什么意思?我不就是想要个孙子吗?有这么难吗?”张兰英恶狠狠地说,在她眼里结婚就要生孩子是个天经地义人人都必须要做的事,压根无法理解此前蒋今越那么抵触是为什么,更无法理解怀了孩子还要打掉是想干什么,“易峥,你跟她一起玩我是吧,上午刚告诉我有了孩子下午就没了?”

    “不,妈不是这样的。”易峥还顾不上理顺自己的心情,下意识地解释,“我也是现在才知道的。你别生气,喘口气,休息会,要不等会又犯病了,你药带着的吗,要不先吃一口降一降血压。”

    好饿。蒋今越没去管乱作一团的眼前,一半是因为她清楚自己掺和进去只会助长这幅乱象,另一半是因为虚弱的身体真的很需要营养。她拿起筷子,伸向了最靠近自己的清炒虾仁。这的确是张兰英做的菜里面最合她胃口的一道,其他菜多半油腻,她吃不惯那些。

    “你还有脸吃饭!”张兰英看到眼前跟没事人一样的蒋今越,就抑制不住自己的怒气,顺手抄起右手的米饭往蒋今越脸上砸,看她躲开,火更大了,“你这贱人还敢躲,快把我的孙子还给我!”

    “妈,妈,别这样。”易峥拦着自己母亲。

    张兰英一看连自己儿子都不向着自己,更来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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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嚎啕大哭:“老天爷我怎么这么命苦啊,生下来这么个胳膊肘往外拐的儿子,娶了个神经病女人,好不容易有个孙子还就这么没了。”

    神经病女人啊……

    蒋今越从未跟别人提起彭雨的事情,只不过这件事也并不好隐瞒。临江是个小城市,八卦绯闻几天就能传得满城都是,更何况当年蒋国良的死闹得沸沸扬扬,连带着彭雨也走到了风口浪尖,虽然当年那桩杀人案的始作俑者早就盖章定论,可这件事实在太惹人眼球。

    主角是从白手起家到富贾一方的体育冠军、美艳动人的模特婚后变得疯疯癫癫、她们的女儿在这样的环境中还能次次考第一,任是哪个标签单拎出来都惹人关注,更何况三件事同时发生,连带着半真半假的传闻也都传得更远。

    张兰英大概是被易峥叮嘱过,不要在蒋今越面前提这件事,可显然私下里不知道骂过她多少次神经病女人了吧。

    张兰英哭了一会,见只有易峥来哄着自己,蒋今越仍在吃菜,索性一个接一个摔她面前的碗碟,直到所有菜都被洒在地上为止。

    蒋今越只皱着眉看了眼地上的一片狼藉:“浪费。”

    “妈,妈——”伴随着易峥的喊声,张兰英彻底昏了过去。

    易峥急吼吼地背着人冲出家门,还没忘跟蒋今越说一声:“我送妈去医院,你好好休息。”

    那天,作为混乱的结尾,蒋今越点了个外卖,安静地享受了一顿只属于自己的晚餐,接下来便如今天一般,在书桌前看了一会论文,紧接着洗漱,读书,然后在睡意翻滚时闭上眼睛。在入睡的前一刻,她听到门外有人回家的轻响,过了会,卧室门也被打开,一阵蹑手蹑脚的窸窸窣窣后,蒋今越感受到身旁的床垫一沉,房间安静得只能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

    “其实,下午的时候我很想问一些'你真的去做了这件事吗?'这种废话,但后来觉得没必要。”一双手臂轻轻从背后环住了蒋今越的腰,安抚一般拍了拍,易峥语气很慢也很轻,比起对话,更像是在说服自己,“你从来不会对我撒谎,也从来不会轻易改变,更不会因为外力而妥协。”

    “是我太傻,错以为能改变这一切。”

    “那就这样吧,也只能这样了,我只能接受这一个选择了。”

    过了一会后,一抹温热的触感落在了她的发梢,蒋今越隐约感受到了。

    可她没有睁眼,也没有回头,甚至没去分辨那是吻还是泪,只是闭着双眼,过了一会就沉沉睡去。

    *

    第二天六点十三,还在熟睡的蒋今越是被一通电话吵醒的,昨天发生了太多,这一晚睡得很沉,却梦多,她困得连名字都没看清就按下了接听键。

    “啊?你还在睡觉啊?”

    “嗯。”蒋今越带着鼻音哼了一声,来电的人声音很耳熟,听起来应该是熟人,所以尽管一时间混混沌沌的脑子没能听出对方的身份,可她也没挂断。

    “哦抱歉。我好像算错时差了,我打电话是想跟你说,我这边的工作有点麻烦,估计还要过阵子才能回去……”蒋今越微微睁眼,深色的窗帘遮挡住了全部的光线,让人难以分辨现在到底是什么时间,昏暗的四周也让人不知道身处何处,她的意识还沉浸在梦里,还在那台粉色的手术椅子上等待着手术,迟迟回不到现实,只是茫然地听见电话那端的声音,“最近汇率不错,我在这里买了不少东西,你猜猜看都有什么。”

    “嗯?你买了什……”意识缓缓回笼,她猛然惊醒坐了起来,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

    说话的人是她的丈夫,一个死去的人——易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