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过去的丁胜男,这个答案是毫无疑问的,她有自信蒋今越有理智相信自己。可是这么多年之后,她看了那么多案子,为了丈夫坑害自己曾经好友的人比比皆是,执着于追求真相的蒋今越会变成这样的人吗,更何况她此刻要摧毁的形象如此坚不可摧,既是最亲密的丈夫又是逝去的白月光。就算告诉了她,这件事毫无益处。
丁胜男看了几秒,再次把避孕套放回原位。
把手放在门把的时候,丁胜男想起了另一种可能。
没来得及细想,她拉开门,暖黄色的灯光下,穿着米杏色家居服的蒋今越正赤脚踩在胡桃色的木地板上,裤腿似乎有些长,几乎要拖地了,只有在迈步时才会露出纤细的脚踝,她把盘子往餐桌上放,因为低着头,一不小心,原本拢在脖子后绑住的黑发也跟着垂到了身前,她没在意,把头发甩了回去,只是叹着气扶起自己的眼镜,像是被镜腿容易滑落的问题困扰很久了,然后她才抬起头,温柔地笑了笑,指着面前的饭菜:“你醒啦?我们吃饭吧。”
美好又虚幻,如果有广告宣传片里想要展示美满的家庭、温柔的妻子的模样,也不过是这样了。
曾经的易峥,大概每天回家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吧,丁胜男想。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丁胜男却想起多年前在威远拳社上见到的蒋今越。那时的她头发只及下巴,留着刘海,戴着眼镜,深蓝色校服规规矩矩地穿在身上,从不带任何配饰,任谁看都是只专注于学业标准的好学生长相,纤细,柔弱,温和。
没人会想象出她挥拳的样子,那时候,汗水会沿着她湿漉漉的凌乱发梢向下滴,落在微微隆起的肌肉和消失又复现的淤青上,还会随着她挥拳的动作落在对面人身上,炽热得像是岩浆。
那时的她不会戴眼镜,只有成为她对手的人才会发现原来她的眼角是向上扬起的,一点都不温和,只让人觉得凌厉又野性,那双黝黑的眼睛明明近视,却不曾有任何一秒失焦和迷茫,从始至终都紧盯着眼前,可一旦真正站在她面前,又会觉得她眼中并没有自己,只有一个随时会露出弱点和破绽的猎物。
在搏击这块,蒋今越比任何一个人都学得更快,甚至比丁胜男自己更快。这或许要归结于像她这样的好学生无论什么都学得会,又或许是因为她那个曾经拿了奥运冠军的爹的基因,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她如同自虐的训练强度,很难有人能狠得下心如此对待自己,就像是自己也是仇人的一部分。
那时候丁胜男也曾问过蒋今越,学搏击是为什么,但蒋今越从来不说,又或者是给出一个强身健体培养爱好陶冶身心这样一听就不是真相的答案。可一旦丁胜男站在她的面前,被那双黝黑的眼睛注视着,丁胜男就会意识到,无论她想要什么都不重要。
不管是什么,她都一定会得到。
印象里光荣榜上的她,在拳馆挥拳的她,以及在家做饭的她逐渐重叠,她的眼神从没变过。
于是,丁胜男此刻什么也没有问,或许是因为她知道,哪怕是问她也无法确认答案的真假,于是她只是拿起了筷子。
*
送走丁胜男之后,蒋今越把盘子碗筷丢进了洗碗机里,这才终于有空坐在书桌前,看起自己的论文来。
在易峥死之前,她寻常的日子大抵都是这样过的,今天也是平平无奇的一天。大概看到晚上十一点,她开始洗漱,然后拿起床头自己还没看完的书,有时候是不同地方的游记,中东、非洲、东南亚……有时候是小说,推理、科幻又或者是奇幻。看到犯困后她就会从床头柜掏出补铁的药剂来,就着温水咽下去,紧接着入睡。
蒋今越把手放在了自己的小腹上,只有很少的人知道,在那里,曾经跳动着另一个与她不同的心跳。
她是在一个秋天发现自己怀孕的。那天天气晴朗,忙了近一年的课题终于有了突破,蒋今越终于有闲暇,在天还没黑的时候就走出实验室,之所以想起这事,是因为刚刚师妹捂着肚子问她借卫生巾和布洛芬,她递过去,这才想起来再次翻开自己记录月经的APP,终于发现,自己距离上一次月经已经接近三个月了。
月经不调这事在学校里并不罕见,压力大、体重过轻都可能成为内分泌失调的原因。从小到大,女孩子们因为来月经而烦恼,又因不来月经而烦恼,蒋今越没少听同龄人提起这隐秘的困扰。
就算是现在,她也听说了隔壁课题组有个博士,因为延毕常年月经不调,一拿到双证就恢复正常,因此蒋今越一开始并没有放在心上。她甚至有一种不可言说的庆幸,如果月经能够就这样消失就好了,能晚来几天也行,好像她就这样平白无故地多得到了几天清爽无痛的日子。
但拖着出问题的身体不管也不是蒋今越的个性,只不过,她原本以为只是会拿到几盒药,却完全没想到会从医生那里得到一个“恭喜,你怀孕了”这样的答案。
这是一件值得恭喜的事吗?
如果是的话,这件事为何会给她带来如此多的痛苦呢?
她下意识的反应完全不是喜悦,而是汗毛战栗的恐惧还有后知后觉的难受,仿佛自证预言一般,她这才感觉到自己比之前要虚弱,腰痛头晕,想要呕吐,腰腹也比此前粗了些,而这只是开始。
在之后的每一天,她将过上与另一个人在同一个躯体共存的日子,她所摄取的每一份养分都会被ta抢夺一半,她的每一个举动都必须捆绑着肚子里的ta,仿佛被寄生一样直到降生。与降生相伴而来的是其他的痛苦,腹直肌分离,盆底肌损伤,妊娠纹与刀口增生,乳腺炎……就算这些都痊愈了,就好像痊愈了就可以当不存在一样,她也依旧会痛苦,因为啼哭无法入眠的痛苦,因为另一个人的需求而无法自由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的痛苦,这种痛苦并非一时半刻,甚至不止一年三年,而要长达十几年。到底要得到什么,她才需要承受如此大的痛苦。
她看向自己的肚子,觉得无比恐惧,就像那里孕育的不是自己的孩子,而是一个恶魔。
第二天,蒋今越把这件事告诉了出差回来的易峥,他连门都没来得及关上就冲上前抱住了她,喃喃着说:“太好了。”可易峥越开心,蒋今越越失望。
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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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孩子这件事,她在结婚前就告诉了易峥,一半是因为她害怕彭雨的病会经由自己遗传下去,另一半是因为她不认为有任何一个人值得自己开肠破肚在鬼门关走一遭还要失去那么多,哪怕对方是自己的孩子。
易峥一直记得。对比来说,他已经做得够好了,尽管他是想要自己的孩子的,但也没有无视蒋今越的意志。易峥从没忘记避孕,达成共识后也很少提起过要孩子的事情,只是最多会在看到朋友孩子的时候,叮嘱蒋今越如果之后改变想法的话,要记得告诉他,还会在易强和张兰英催生时挡在面前。
可在这个时刻,他却依旧会把这孩子的降生当做理所当然:“只要孩子出生,我就申请把工作转到后勤,实在不行跳槽去私立也行,我、我妈、还有请专业的阿姨来照顾孩子,到时候你就安心休息。”蒋今越知道他会说到做到,可是她依旧摇头:“我不想要。”
蒋今越面无表情地看着易峥,眼前,他的眼神痛苦又惊讶,更加映衬得她是一个无法理喻的罪人。
“我知道生孩子会很痛,可是打胎也会很痛的,我舍不得你吃苦。”他哀伤地看着自己的妻子:“我们能做的都做了,可是这孩子还是来了,我觉得这是命运想要我们有个孩子。你想想,生孩子、养小朋友也是人生中很重要的体验啊,而且并不是只有痛苦,ta会跟你撒娇、一时一刻都离不开你、全身心爱着你,你也一点一点看着ta长大,会成为你最杰出的作品。这样,这个世界上爱你的人又多了一个,这样不好吗?”
“我们再考虑考虑,好不好。”
蒋今越闭上眼睛。
一直以来,她其实有一个疑惑,一个人的身体是否完全属于自己?无论是谁,在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大概都会理直气壮地回答:“这不废话吗,我想干嘛就干嘛。”
可是生活中明明有很多反例。
你看,为什么孩子们在课堂上想要上厕所的时候,没有几个人能毫无顾虑地站起来就走,绝大多数情况下都会老老实实地忍耐到下课?为什么白领们就算完成了工作,在工作时间内也不得不束缚在格子间里不能离开?为什么年轻男女一旦结为夫妻,双方父母、一年见不了几次面的亲戚、甚至仅仅因为购买商品房就决定的社区都会把他们何时生育视为与自己紧密相关的重要议题?
在这些事实面前,人们真的还能毫不犹豫地承认自己的身体完全由自己掌控吗?
是啊,每个人对于自己的身体都拥有最终决定权,没人拿着刀枪棍棒逼着你做决定。可风在吹,当顺风走路比逆风而行要舒服太多,当所有声音都在说顺着风走才是正确道路的时候,你真的有力量、勇气和毅力,与绝大多数人做出相反的决定吗?
蒋今越叩问自我。当所有痛苦都只由她一人的身体承担,她是否有权力决定是否停止这种痛苦,不管她肚子里的是谁的儿女,谁的孙辈?哪怕身体健康、家庭优渥,丈夫负责,工作稳定,她是否也有权利拒绝生下孩子,只因为这世界上最简单的道理——
这是她的身体,当她不愿意做一件事的时候,没人可以逼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