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幸的是，丁胜男的这次溜号没造成什么大错。他们很快就找到了对方的踪迹，丁胜男第一个冲在前面把人按在地上，又连夜审讯，算是将功赎罪，这才堵上了老程的唠叨。
熬了一宿，于是老程给他们放了白天的假。丁胜男在回家的半路上收到了聂涛的消息：“丁姐，3月18号北湖大厦附近路口的监控我拿到了，先放你工位上了。”
丁胜男回了句好，她原本准备睡一天的觉，结果紊乱的生物钟让她睡了四个小时就醒来再也睡不着，一闲下来，她就想起了蒋今越的事，于是便给人发了条消息。蒋今越也跟导师请了个假，俩人直奔蒋今越的家。案件拖得越晚越难侦破，她们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浪费。
根据保单上的记录，易峥那天是上午出事的，出事后直接回了医院，郑欣怡对这事还有点印象，说是的确有一天是身上沾着血去上班的。但奇怪的是，事情发生当天并没有相关报警记录，因为她们无法确认发生事故的具体路段和时间，便只能海底捞针般一个个视频来回看去确认，两个地点之间最快的道路是沿着北湖大道直走，但其中的路口不知道有多少，她们得一个个看。
看监控的过程出奇枯燥，各色各样的车接连不断地从公路上飞驰而过，时不时还要暂停辨认车牌和开车的人。蒋今越给自己泡了杯美式，丁胜男的则是生椰拿铁加两份奶，但似乎也不顶用。
过了一会，蒋今越只觉得自己的左肩一沉，丁胜男歪着头靠在了上面，嘴往外咧着，像是下一秒就要流口水。
“行了，你去我卧室睡，有发现喊你。”蒋今越拍了拍身旁的人，把丁胜男往里赶。
大概是困极了，丁胜男也没力气推辞，四仰八叉地趴在了床上，不消十秒就再次睡着了。蒋今越回到电脑旁，继续看监控，恍惚间她好像觉得自己回到了童年。在白江公园，有时候会有摆摊的小贩支起一个塑料池子，里面净是小鱼，小孩们会围坐一圈，各自拿个捞鱼的小网兜朝自己的小盒子里捞鱼，此刻，她睁大双眼，几乎不怎么眨眼，压根没注意到自己眼眶生疼，眼球布满红血丝，就在这川流不息之中，等待着自己的那条。
监控的时间跳到上午11点24分32秒的时候，蒋今越看到了自己家的车牌，视线一寸寸朝上移动，停在了驾驶者身上。
不管再怎么放大，这视频都难以支撑她完全看清易峥的面容，但她依旧能毫不犹豫地辨认出这人就是自己的丈夫，只不过，比起平时的温和平静，现在的他似乎心情不太好，眉毛拧着，身上也远不如平时干净利落，似乎粘上了污渍。下一秒，视频里的易峥无意抬起头来看了摄像头一眼，就这样隔着时空，与蒋今越对视。
“好久不见。”
说实话，刚看到易峥的时候蒋今越的脑袋里其实是空白的，然后才缓缓浮现出这四个字，像是久别重逢。她觉得自己的大脑里好像住了两个小人，有个小人理智冷静会在大部分时候出现，已经完全地承认易峥的死，并且不对他的死亡产生任何情绪，但还有个小人好像还在自欺欺人，冷不丁地在某个时刻出现，酸涩就会在心里弥漫，就好像对方只不过漫长地出了一次差而已。
蒋今越闭上眼，三秒后，所有情绪再次消失。
她调出了从北湖大厦到峰寰的地图，沿着北湖大道找到路口位置，在旁边标记下时间，沿着路段往上找到上一个路口的监控，在两分钟前，易峥经过了那里，看来事故不在这个路段。按照这种做法，蒋今越慢慢往前找，终于在建平路与北湖大道的交叉口上发现了不对，这个交叉口距离下一个路口只有三百米，但易峥却足足走了半个小时，很显然，事故就发生在那里。
蒋今越再次在地图上标上时间，在那个路段旁画下了一个五角星。
这时候天色已暗，天空西侧隐约有几分还未消散的橘色，正是日落后的蓝调时刻，卧室里依旧安静，蒋今越并没有急着把丁胜男叫醒，而是翻开了手机，看向导师朝自己发来的那段话，其中有一句是“我知道你家里发生了大事，但也希望你不要沉湎于情绪太久，活着的人还得朝前看、朝前走。”
言外之意，蒋今越听得懂。博士虽是学生，但这并不意味着所有时间都可以由自己自由支配，毕竟任何成果都得长年累月地泡在实验室里才能出来。这道理蒋今越比任何人都清楚，可她明明知道却没那么做。
过了不知多久，卧室里的丁胜男终于懵懵懂懂地睁开了眼。看天色，这一觉她似乎睡了很久，但也没睡好，总感觉头下面好像有什么硌着自己，不太舒服，半当中实在受不了，把那玩意从枕芯里掏出来后才算是舒服了。眼下虽然精神是好多了，但还是有些意犹未尽的困意，她翻了个身，打算再续上一会，看到旁边陌生的事物，这才回过神来，自己压根就不在家里，还在蒋今越那呢。
这觉是不能继续睡了。丁胜男坐起来，意识缓缓回笼。头一个想法居然是，也不知道蒋今越一天天这觉是怎么睡的，枕头里藏着东西都能睡着。她这时候才去看那玩意，才发现自己丢一边的是个避孕套。
“……”丁胜男沉默了几秒，下意识地用枕头盖住了避孕套，就好像看不见就不存在一样。
把避孕套塞枕头里。这是什么play！不枕着这玩意睡不着吗？！
过了一会，丁胜男反应过来。这是一张双人床，进来的时候左侧有些凌乱，被子也团在这块，显然是昨天蒋今越躺过的痕迹，她没好意思直接躺进人家的被窝，就找了右侧更加整齐的地方爬了过去，枕着的显然就是易峥的枕头了。
蒋今越有自己的枕头，他们的卧室平时也不会有人来，自然一直没人发现这玩意就在里面。至于为什么把避孕套放在里面，当然也可能是放在床头不小心滑进去的……
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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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胜男不想去思考这个问题。
虽然她们早就是成年人了，人家合法夫妻再怎么亲密无间也不奇怪。但毕竟是从小认识，丁胜男总感觉，自己跟十年前也没什么区别，蒋今越还跟那个印象里穿着校服的优等生一模一样，压根跟这些事扯不上关系，这时候猛地发现人家的隐私，丁胜男脑子里只觉得尴尬。她拿起避孕套，把东西原路放了回去，打算装作自己完全没发现这玩意的样子。
这么一来，人算是彻底清醒了，丁胜男站起来准备往外走，可刚刚指腹无意间触碰到的地方她还是觉得奇怪。顿了一秒，她叹了口气，认输般再次拿起枕头，从枕芯里掏出那个避孕套，站在窗口仔细端详，趁着还未完全昏暗的天光，她依稀看清整个物品的全貌。
果然，她的感觉没错。
在塑料包装的中心，有一个难以被人发现的、被人扎穿的洞。
一直以来，丁胜男就有一个困惑。
世界上真的存在毫无缺点的恋人吗？像易峥之于蒋今越这样。
对于还在热恋期的人来说，可能有吧。那时候，神奇的荷尔蒙会全速运转，鲁莽和鲁莽可以被人视为勇敢，大男子主义和控制欲可以被人看做守护，就连平平无奇的做题和考试都可能被加上滤镜，美化成智慧，成为爱的理由和被爱的证明。一旦情绪消退，就会发现争吵、忍让、痛苦和相互折磨其实正和爱恋相伴而来，只不过晚了一点。
大部分的爱情仿佛雨前的电闪雷鸣，某个瞬间，天地间的每个角落都被照亮，宇宙因此轰鸣震撼。如此不同凡响的场景，任谁都会心潮澎湃地幻想：终于！终于！终于有拯救自己的神灵降临了。
痛苦会被治愈，平凡的自己也会被幸运眷顾，长久的努力也终于被看到了，不是吗？于是含着泪虔诚地闭上眼睛，期待着一个吻。
却只有狂风暴雨扑面而来。
在像丁胜男这样的旁观者看来，作为伴侣的易峥堪称完美，然而……真的会有如此完美的人吗？如今，眼前这只被扎破的避孕套又意味着什么呢？她无法确定扎破避孕套的人是谁，是易峥？是蒋今越？甚至是他们的父母，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动机似乎都有可能。更无法确定扎破的究竟有几个。无法确定是否有那么几个已经用掉。丁胜男什么都不知道。
唯一可能会知道这些的蒋今越却从未提起过任何相关的事。
如果是易峥做的这件事的话……丁胜男更加难以辨别真正的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到底是易峥真的可以做到一分为二，还是说易峥在刻意伪装逢迎，哪怕是在自己的妻子面前，又或者是蒋今越给自己的爱人加上了一层滤镜，真的没感受到任何问题？可她在其他地方如此聪颖又敏锐，难道却对爱人的计划毫不知情吗？难道爱情真的如此神奇，能这么长久地让人盲目？
如果她不知道，自己又是否该把这件事告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