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是暗绿色的铁门，蒋今越敲了三下，铁屑被震荡飘起，里面没有任何反应。
她低下头看了眼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十点五十三，离他们约好的时间还有七分钟，而屋里的人却不知道去了哪里。
从门缝里传出高压锅熬汤的香味，像是在证明前不久房间的主人还在。
蒋今越思考了两秒，看向了楼下。
兴盛嘉园是个很老的小区，部分墙体在风吹雨晒后已经有些发黑，好在兴州发展得早，哪怕是二十年前的老房子也建了电梯，因此现在住起来还算是方便省心。
不过兴州居不易，这小区虽然破旧，但正因如此也价格便宜，有段时间成了中介们面对刚需群体的首推。也正因如此，小区里一半是刚生娃的年轻夫妇，另一半是垂垂老矣的老人。有些幼儿园和小学放假放得早，这时候整个小区里都被小孩子们的尖叫声占据。
楼下是小区物业里近几年刚搭好的游乐设施，沙坑里长满了撒欢的小孩，还有几个在秋千上晃晃悠悠，他们像是在比谁荡得更高，一个比一个用力，至于最中央把红黄蓝绿不同形状的部分拼在一起的组合滑梯上，则是七八个小孩正在你追我赶地“跑酷”。
至于他们的家长们，则是站在树荫下拿着扇子远远看着自家小孩，其中有个穿着黑色碎花上衣土黄色裤子的微胖中年女人还在扯着嗓子尖叫：“小远！小远！别拽人家衣服。”
蒋今越的目光落在了她提到的小孩身上，在她看来，那个西瓜头的小不点好像并没有什么过分的举动，被提到的拉扯衣服看起来也不过只是跟相熟的朋友闹着玩。而中年女人可不管这些，过了一会看对方不听自己话，甚至还走上前去把两个小孩拉开。
“不听我的话？我等会告诉你妈去！”
小孩好像嘟囔了一句什么，让她更恼火了，破锣烂鼓一般的嗓子喊醒了一整个小区的人。
“我凭什么管你？凭我是你干奶奶！”
旁边有个穿着深蓝色POLO衫的中年男人正拎着几个标着“永辉”两个字的塑料袋往他们的方向走，里面塞满了菜与肉，看她发火，连忙开口阻拦，这才算止住了她后面的话。
果然，他们在这里。
这两个人正是蒋今越这次要找的对象，易峥的母亲张兰英和父亲易强。
蒋今越等了一会，看着易强打了个电话，五分钟后，男孩的母亲终于姗姗来迟。
几分钟后，眼前的电梯显示屏上数字开始跳动，最终停在了“5”上。
“水蜜桃是我妈从阳山寄来的，汁水多还甜，千万别跟我客……”电梯打开的时候，三十多岁的女人正拿着个桃子递给张兰英，压根没想到楼道里还有另外的人。
“家里来客人了啊？”女人客气地笑道，“那再多给你们几个，让人也带回去给小易尝尝。”
很显然，对方还不知道易峥死去的事情。白发人送黑发人是一桩悲剧，张兰英和易强不想广而告之，连仪式都进行得极为简单，草草地送进了祖坟，别说邻居，便是不少亲戚也没通知。
女人连忙从自己袋子里再拿出两三个桃子塞给了身旁的两人，示意自家的小孩草草打了招呼，便迅速地打开对面的另一个同样暗绿色的门，走了进去。
嘈杂的声音消失，楼道里一片安静，他们三人谁都没有开口，或许是因为有人提起了易峥，又或许是因为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喊对方。
很难说在易峥死后，他们是什么关系。
蒋今越张了下嘴，什么也没说。叫爸妈么，此前让他们连接成一家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反过来喊他们爹妈，倒像是一种讽刺；可要是叫叔叔阿姨，又显得太过冷漠。
蒋今越微微颔首，视作了打招呼。最后还是易强先开了口，他同样点了下头：“来了啊。”
没有称呼，算做略过了这个问题。
张兰英掏出钥匙打开门，蒋今越一眼便看到了放在鞋柜上小山一样的药盒，四五年前张兰英查出了高血压，一直得靠吃药控制，哪怕这样，易峥葬礼那天还是难以抑制地晕了过去，在医院里呆了三天才出来。
“一早就让你去买菜，磨磨唧唧的到现在。”一进门，张兰英一眼没看蒋今越，径直接过了易强手里的塑料袋，头也不回地撂下一句：“我去做菜，马上就好。”
蒋今越和张兰英的不和不是第一天的事情了，最开始两人还能保持表面上的客气，直到两年前，两人的关系逐渐恶化。导火索是有天张兰英突然要求蒋今越把她从寺庙里求来的生子符带在身上，这彻底惹怒了蒋今越。也就是那天，张兰英才知道蒋今越从来没打算生孩子，而蒋今越才知道易峥一直没把自己不打算生孩子的事情告诉他们。
而两人的关系彻底陷入冰点则是因为半年前，蒋今越把意外怀上的孩子给打了，从知道那件事开始，张兰英就开始视她为空气。
至于易强，他脸上一直挂着笑，好像对谁都乐呵呵地从不生气，然而在那种时刻却总是置身事外。他的目光始终集中在体育频道或者国际频道的电视节目上，好像自己并非身处在这个五十平的二室一厅老破小里，而是置身于奥运会的评委席和联合国的投票位上。
就像是现在。
“对面那小于啊是个护士，天天工作特忙，所以让你妈抽空看看孩子。”易强把茶叶丢进壶里，没过一会，茶壶就开始咕嘟咕嘟地叫了起来，“正好你也知道的，你妈这人就喜欢孩子，所以在楼底下耽搁了会。”
“没什么，我没等多久。”
蒋今越的目光没被五光十色的屏幕给吸引，而是落到了玻璃桌面压着的一张照片上。
照片里是一家三口，看背景不知道是哪个地方的游乐场，后面的大摆锤里一群人尖叫着，站着的男女则是年轻版的易强和张兰英，眼睛里全是朝气，而在他们中间的那个男孩穿着个蓝白相间的条纹T恤，一手比耶，一手揣着块吃了一半的菠萝。
易强注意到了蒋今越的目光，笑了两声：“那时候小易初二放暑假，我俩带他在省城的游乐园玩。”</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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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这游乐园可贵了，一个人要一百块呢，小孩还不打折，那时候的一百可跟现在不一样。他头一回来，连那个投币买饮料的机器都没见过，我俩倒是见过，可也不会用啊。你也知道这小子从小就倔，非要自己琢磨，结果用纸币把人家的投币口给堵住了，还给保安给招来了。”易强笑了两声，“话说回来，里面东西可真贵啊，一瓶可乐外面卖三块，里面卖六块呢。还有这一块菠萝就要二十四，那时候的钱可跟现在不一样，但谁让我们就这一个儿子呢，谁能想到……”
这房间面积小，隔音也不好，这句话说完后，蒋今越清晰地听到一墙之隔的厨房里，水龙头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
“我早就说别让他到处跑，这小峥就是不当回事。”易强伸出右手，揉了揉眼角，“喜欢什么不好，就喜欢玩命，也不知道是想干嘛。”
“……”蒋今越没接话。
易强忽然想起什么：“还有你也是。别老往山上去，你还是个女孩子，以后家里没个男人，更要加倍小心。”
易强真是个好父亲——如果光听这番话的话，恐怕蒋今越真的会这么以为。
蒋今越听着易强的话，闻着张兰英做的饭菜香味，看着照片上陌生的易峥，很难把他们跟自己印象里的人对照起来。
拍照片的那年易峥初二，他十四岁，是易强和张兰英连续在外打工的第三个年头，算算时间，正是易强最志得意满的一年。
那时的易峥一定不知道，在未来的六年里，他的生活会越来越捉襟见肘，不然，哪里会露出如此天真无忧的笑颜。
而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此刻表现得如此深爱他的父母。
易强和张兰英文化程度不高，读到初中就没再往下读了。临江物价低赚得少，眼看着易峥大了点，他们怀揣着挣大钱的梦想，来到了省城打工。
在那个年代，在临江这种小地方，能读到初中在人群里已经算是中等学历了，可在省城就不够用了。两人老老实实地打了两年工，一年到头攒下来几千块。易强一合计，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否则干到死也过不上他想过的日子，把钱全都投进了股票里。
那年，是易强和张兰英最接近自己梦想的一年。也正是因为那梦幻的一年，才有了后续噩梦般的六年。
至于易峥，则是与自己的爷爷奶奶相依为命。小时候，还能被他们照看，虽然……那种照看也只不过是做饭时多做一个人的程度。而等到易峥念到了初中，奶奶去世，爷爷缠绵病榻。在同龄人还在被家里人悉心照料的时候，他反过来成为了照顾家人的那方。
蒋今越不知道两人每年会给易峥寄多少钱，但她知道易峥的青春期总是窘迫的，甚至还要反过来给他们打钱。
所以此刻，她如何相信易强口中的爱。
“别说了，吃饭了。”张兰英端着一大盆鲫鱼豆腐汤走了出来，使唤易强去拿剩下的红烧排骨、炒荷兰豆和芹菜炒牛肉。
被这么一打岔，三人也不再说话，沉默地吃完了一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