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了,英语老师离开后,教室里总算多了点活人气。丁胜男沿着后门往里看,正好能看到角落里的两个小姑娘正在分零食,甚至还有个男生掏出了手机,不知道在回谁的消息。
蒋今越正盯着卷子上的英语阅读理解题看,水笔在她手指间转了两圈,顺势在第三行倒数第二个单词上画了个圈,然后在第一题选了个A。
她正打算往下看的时候,有人拍了拍她的肩:“大佬,后门有个帅哥让我把这个纸条给你。”
蒋今越抬眼,是班里的生活委员,在她记忆里,这学期跟她说的话没超过五句。
不过话说回来,全班也没几个人跟她说过的话超过五句。
“谢谢。”蒋今越接过纸条,那是不知道谁的便利贴,上面歪歪曲曲地写了一行像是电话号码的数字,她扭过头去。
丁胜男站在后窗歪嘴笑笑,冲她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
还没等蒋今越做什么反应,那人就转过身往外走,还潇洒地摆了摆手以示告别。
而往外走的丁胜男心情好极了,仿佛已经看到自家妹妹成绩突飞猛进,顺利高考考上一个好大学的未来了。
是的,丁胜男这些日子里最大的苦恼就是自己妹妹的成绩。
这个小她一岁的妹妹跟她完全不一样。
丁亚楠从小到大的成绩一直都不错,总是排在班里的前几名,靠着自己的本事,堂堂正正地上了临江一高。
有这么个成绩优异的妹妹,有很多人都觉得这对姐姐来说是一种压力,两姐妹因频繁被对比而关系不和也很正常。然而丁胜男却一直以她为傲,每年过年要是有亲戚不识相地秀自己家孩子的成绩,还没等其他人开口,丁胜男总是会胸膛一挺:“我妹成绩可好啦,这次还是前三呢。”
可是谁知道高一刚上了没多久,她的成绩就急转直下,刚入学的时候还能考中流,到后来越来越差,等到这次期末考试的时候,甚至直接沦落到倒数的程度。
丁胜男也偷偷问过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谁知道丁亚楠双眼一瞪:“这不是很正常吗?!人家初中都是好学校,我之前上的五中算什么东西,在那些学校里考再好也不如他们,这就是我真实水平,懂不懂!”
丁胜男似懂非懂:“那你跟他们学学?是不是也能跟上?”
“就说了你不懂就不要瞎说!”丁亚楠更加烦躁了,“人家都特意找人定制了教辅资料,要么是请老师到家里一对一辅导,你知道要多少钱吗!学学学,光靠我有什么用!”
说完,丁亚楠把人往门外一推,也不管那是她们俩共同的房间,飞速地反锁上了门。
从那天开始,丁亚楠一句话也没再跟丁胜男说过。
丁胜男离开学校的时候,又看了眼告示上的蒋今越,“年级第一”四个字如此耀眼,让她忍不住吹起了口哨。
她教蒋今越自由搏击,蒋今越教丁亚楠学习。嗯,十分公平。
有这么个一对一家教主动找上门来,就算达不到年级第一的水平,那考个班级第一应该不成问题吧。
那时候的丁胜男满心欢喜,那时的她如何能预料到一年半后的丁亚楠会从她的生命里彻底消失,从此再也没有出现。
“亚楠她……还是没有消息吗?”
躺在地上的蒋今越突然问道,让丁胜男一下子从回忆里醒来。蒋今越知道,这么多年来,丁胜男一直没有放弃搜寻自己妹妹的踪迹。
那年,丁亚楠在抽屉里留下了一张纸便离开了,上面写着一行字——
“上学没意思,我去兴州赚大钱了。”
与此同时,家里丁威床头柜里的五千块也不翼而飞,那时候弟弟的病越来越重,丁威原本打算拿那五千块当路费,到外地去看大夫,没想到就这样消失了。这举动彻底惹怒了丁威,却让丁胜男放心了不少。
因为这事,丁威破口大骂了一星期,丁胜男就没敢提出去找她回来的事,只是偷偷给丁亚楠打电话,可是却一直没人接。当时,丁胜男以为她只是一时赌气,等钱花完了,再不济,等过年了,就会回来了。
她等着等着,然后就到了今天。
丁亚楠刚走那段日子,丁胜男总是在看兴州的新闻。跟临江这个小城市不一样,兴州的一切都是欣欣向荣的,透过液晶管,她看着古镇旁新建的摩天大楼成为城市地标,从来没见过的主题游乐园里原来有这么多人,街上打扮时尚的男孩女孩们说说笑笑……
丁胜男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城市也是有生命力的,机遇、期待、梦想在兴州的上空激荡,这个城市仿佛一个巨大的彩票店,只要你足够努力,便随时可能被命运选中。她想,像她妹妹这样如此聪明机灵、漂亮又讨人喜欢的人,大概很快就能够实现自己的所有愿望吧。
丁胜男想象着她们重逢时的场景,却从没想象过会再也不见,更没想过家里的其他人早就坦然接受了丁亚楠的消失。
丁亚楠离开后的第一个新年,丁威从鞋盒里找到了五千块,才知道当时是收拾东西的时候放错了地方,而丁胜男这才意识到丁亚楠甚至没带着钱离开。一个身无分文的女孩又能去哪呢?她一下子慌了,丁胜男想要拉着丁威去报警,然而只得了丁威冷漠的一巴掌,丁胜男至今还记得他那时说了什么。
“别烦我,也是现在时代好了,要不你俩出生的时候就死在猪圈里了。”
那时候丁胜男才恍然大悟,哦,原来有些事从出生时就已经注定,自己再怎么努力,也终究是胜不了的。那天,她偷走了那五千块钱,从临江消失去了兴州。
丁威一次也没有找过她。
考上兴州公安后,丁胜男曾经查过很多次,才知道她带走的那部手机再也没有被启用过,而兴州的丁亚楠有82个,没有一个长得像她。有一阵,丁胜男甚至发了疯一样去翻兴州这些年来那些无法确认死者身份的案子,但没有一个是自己的妹妹。
或许是她用了别人的身份信息?离开了兴州去其他地方?还是说可能根本就没来兴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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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这些可能性没有被彻底排除,丁胜男都无法得出那个“死亡”的结论。
想到这里,丁胜男突然意识到,自己与蒋今越哪里有什么区别。在别人眼里,一个是不肯相信妹妹早就已经彻底死去的疯子,一个是不肯相信丈夫的死是意外死亡的疯子。
疯子与疯子之间,哪里有什么区别。
“你输了。”
丁胜男爬了起来,面无表情地伸手去拉蒋今越。就像是当年无数个力竭的夜晚,两个同样炽热滚烫的掌心贴在一起,然后发力,她们就这样拉扯着躺在地上的人再次站起,一次又一次。
“是的我输了,抱歉,这几天是我打扰了。”
蒋今越垂着头,她没注意到那只伸手去搭她的手,自己撑着站了起来。
看着她的这幅模样,丁胜男突然想笑:“当年还会讲讲价,怎么现在就我说什么就是什么了,怎么越活越回去了。你是不是去菜市场也不会讲价啊?也不知道这些年被人坑了多少次。”
莫名其妙地说了这一通话,她收回手,自顾自地转身,把拳套塞进了包里,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就往外走,她下午还要上班,再不走就赶不上了。
出门的那一刻,丁胜男瞥了身后的人一眼:“我发了个朋友圈,三分钟后就删,想看的话就看吧。”
说罢,就推开那扇玻璃门。
挤进来的风吹淡了些因为运动带来的燥热。
蒋今越怔然,找到了自己的手机,点进丁胜男的朋友圈里,她一连发了两条,都是一分钟前发的。
蒋今越意识到了什么,开始认认真真地研究图里的每一个角落。
第一张是一碗放在桌子上让人毫无食欲的红烧牛肉泡面,上面泡着几片塑料般的肉片。配文是一句抱怨:“加班就吃这个,忍住,我不能哭。”
泡面后面是台显示器,液晶屏上的是一串通话记录,看日期是近三个月的,有一个号码出现得异常频繁,蒋今越在通讯录里输入,浮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易强”。蒋今越猛然蹙起眉头,为什么这段时间易峥和自己的父亲联系得如此频繁。
第二张是一摞高高的文件,那张挂着易峥名字的流水记录散落在下面,丝毫不显得刻意。得亏丁警官的手机镜头像素足够高清,蒋今越放大图片,看清了那张纸上的每一个数字,终于发现了其中的异样,易峥接连三个月每个月都取出了三万现金,而她对这笔钱的用处毫不知情。
“还有这么多文件要看,我累死了要。”丁胜男发完,还配了个痛苦的面条泪表情。
蒋今越明白她在做什么,再一刷新,那两张图片已经消失无痕。她思考了一会,打开跟丁胜男的对话框:“加班辛苦了,等丁警官有空,请你吃真的红烧牛肉面。”
丁胜男秒回:“就红烧牛肉面?小气。”
蒋今越笑了笑,这语气她很熟悉,她终于从现如今的这人身上找到了些过去自己认识的那个丁胜男的碎片:“你随便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