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不到有一天，我们是在这种情况下见面的。”昏暗的会见室里，易峥隔着玻璃深深地看着眼前的爱人。
然而，蒋今越却突然笑了起来。
那原因有些莫名其妙。
易峥的睫毛很浓密，眼型有些像一个男明星。很多人都说那明星看狗都深情，最出圈的那张照片是他在户外拍摄时的一张路透，他眉头轻蹙，眼神里满是怀念，还带着点轻微的惊喜和忧愁，看上去像是看到了久别重逢的初恋。直到前几天突然爆出个采访视频出来，他才直言自己当时其实是因为隐形眼镜滑片，在找自己的助理。
瞧，想象力是多么奇妙的东西，给平平无奇的场景加上滤镜，就能变成永垂不朽的传奇。
笑罢，蒋今越终于开口：“我却恰恰相反，我一直很期待和你在这里见面。”
“为什么？”易峥露出困惑的表情。
“罪犯被绳之以法，真相得以水落石出，没有人不期待这样的完美结局吧。”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易峥摇了摇头。
蒋今越对他的矢口否认并不意外，她梳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绪，找出一个开头。
“既然你的故事都是从一通电话录音开始的，那么今天，我们也从一段录音再次开始吧。”蒋今越掏出了自己的手机，把音量调到最大，陌生的男声传出，“请问你是易强先生的家人吗？我们是兴隆金融的工作人员，易先生从本平台借贷的八万元已逾期未还三个月，麻烦你转告他在七天内还清，我们目前已经启动法律手段……”
播到这里，蒋今越挂断录音：“这是一通催收电话，你的父亲易强在平台上欠了八万块钱逾期未还，这是我在被抓进看守所前收到的最后一通电话。当然，我知道你肯定没收到，那时的你还躲在那个房间里，根本没想到会出现这种情况，对不对？”
易峥皱着眉：“我爸欠债的这件事，我确实不知道。但其他的……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当然，单看这通电话的确算不了什么。但如果跟你死前那阵子莫名其妙地取出一大笔钱联系起来呢，我还记得你告诉过我他们被诈骗所以才要拿出这么一笔钱，那是在骗我的，对吧？所以现在你可不可以告诉我这笔钱到底干了什么？”
“我的确把这笔钱给了爸妈，他们用这钱干了什么我也不清楚，或许是我爸欠债的金额太大，不敢全部告诉我吧。”易峥脸上有些黯然，“这件事的确是我做错了，不该瞒着你。”
“好了，别继续编了。其实这些钱是为了帮助王伟做好伪装，顺利进入兴州第二精神病院对不对，只不过你从来没想到自己的爸爸还瞒着自己欠下这么一笔钱，更没想到如此巧合，居然他们会恰巧这个时间段打给了家里人。”
易峥依旧愕然：“王伟？我为什么要帮王伟？帮他绑架我自己吗？”
“绑架？那真的是绑架吗？一场受害者没有收到任何伤害的绑架？还是你必须找到一个没有任何人知道的地方躲起来好完成你的计划？毕竟，这个世界上的那个“易峥”已经死了，你当然不能出现在任何一个地方。”
蒋今越忽然想起了什么，顿了下：“哦我忘了，你要出现。你还要出现在我面前，出现在王伟和我的电话里，让我以为自己犯病，于是去找王伟开药，等我死了，没有人会怀疑一个死者会是凶手。”
易峥没接话。
“易峥，我真的很害怕。”蒋今越眼里只有深深的失望，“我最怕的事情就是像哪一天变得像我妈一样，这一点你比谁都清楚。”
易峥缓慢地摇了摇头，“你想多了，我根本不认识那个人，你可以让警方去查，我跟他根本没有通过任何联系过。”
“当然不会有，因为你把易强的电话卡给了他对不对？没有人会怀疑儿子和父亲为什么会有大量通话记录，就像没有人会怀疑父母认不出自己的孩子一样，至于线下的联系，就在你医院隔壁的那家咖啡店。就这样，找到的替死鬼带着你的身份证件、穿着你的衣服替你去死，再加上那通你早就拼接好的录音和一个听话的实习生，如此这般，你制造了一场完美的意外现场。当然，还有最关键的一个环节——嫁祸给我。”
易峥看着她露出了一个苦笑：“今越，你好像想太多了。生活可不是推理小说，我也没这本事下这么一盘大旗，咱们从看守所出来之前警察不是说了吧，这一切都是王伟做的，是他跟踪我又从你那打听了不少消息。至于我爸妈，老人家情绪一激动，看不清也正常的。我动手是我错了，可你也别因为这个太敏感了，你再想想，这些事是不是王伟都能做。”
“你说得对，制造录音和伪装尸体的人可以是他，拿着你的车钥匙来开我车的人也可以是他，你计划里的每一个环节都可以换做是他。可是有件事不行，你猜猜看是哪里？”
“你真的想多……”
“放心，我不是在诈你，但是这件事只有你能够做到，那就是——安排郑欣怡那天下午给你打一通电话，这可是王伟完全无法控制的关键步骤。”蒋今越制止了要打断她的易峥。
“你一定会说那是巧合，对不对？别急着反驳，我说的安排可不是直接告诉她要打通这个电话，而是选择一个听话又乖巧的实习生，让她按照你的要求养成工作习惯，比如说每件事都录音，必须在你的知晓下才能给病人加药等等。这样一来，你可以控制剂量大致猜测出病人用尽药物的时间，间接控制这通电话。电话响起的时候，就是你整个计划的开始。”
“而在你的'死亡'之后，就轮到你父母的表演了。无论是丧子之痛下的恸哭，还是发现儿媳就是杀死自己儿子时的控诉，不管怎么看，真是很杰出的演员啊。”
易峥听到这里，摇了摇头：“今越，不得不说，你的故事很精彩，可这全是你的想象，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我和王伟是有联系的，至于我爸妈，他们都是穷苦一生的普通人，说他们在表演什么的，真是无稽之谈。”
“是吗，你真的不认识王伟吗？”蒋今越挑了下眉，“或者我换种问法，你真的不曾跟任何一个叫'王伟'的人接触过吗？比如说，一个网约车司机。”
她打开了易峥手机里的打车软件，向上翻找：“你是在11月23日的傍晚打到这辆车的，在这个界面你可以清晰地看到司机的名字，于是开始尝试套话。根据这位王司机的说法，他对这个和自己交谈甚欢的乘客有很深刻的印象，自称是一位心理医生，可是很奇怪的是，他却对医生王伟的脸毫无印象，反而觉得你有些眼熟。更巧的是，医生王伟没过多久就在网约车平台上注册了账号，和另一个王伟是同一个平台。”
“都是大半年前的事情了，网约车司机每天都接这么多单，要求他记清每一个乘客的脸，也太强人所难了吧，人的记忆可没我们想象的那么可靠，只要轻轻引导，没准就会得到完全不同的答案。”
“当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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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你筹谋了这么久，又做好了完全的准备，想找到确切的证据真的很难。你甚至就连退路都想好了，帮你承担罪名的人一有风吹草动就远走高飞，而你自己这时候就可以奇迹般复生。但可惜的是，恰好在这个时间点，却偏偏出现了一个计划之外的人。你还记得吧，我们的贾英才老师，又或者说甄远，被你陷害入狱的那个人。”
“陷害？你是说你爸的死跟我有关？”易峥的眼睛里闪烁着破碎的光，“说实话，我一直很心疼你，只要你一句话，要我真的杀了伤害你的所有人都行。可是这件事真不是我做的，你现如今连警察的判断都不相信了吗？难道做错了一件事，其他所有的坏事都要扯到我身上了吗？”
“别激动，我还记得我从青城回来的那天，你来接我，知道我拿了夏令营的优秀营员后，你很高兴，却说了一句奇怪的话。你说所有事情都会变得越来越好的，围绕在我身边的所有烦恼已经消失。然后你抱了我一下，却因为我不小心碰了一下你的腰而觉得疼。”时至今日，蒋今越依旧能清晰地记得起那时的情景，以及自己看到蒋国良尸体时下意识的反应——是易峥帮她杀了他，“现在想来，都是你故意的吧。你在暗示我会帮你掩盖可能残留的线索。”
易峥看着她，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微笑：“这些我都记不清了。”
蒋今越没管他的否认：“我不知道你那天到底做了什么，我猜测甄远那天见到的根本不是我爸，而是你，而真正杀了我爸的人也是你，甄远在狱里想明白了这一点，所以在出狱后试图复仇，不止是简单的死亡，而是让你陷入惶惶不可终日的痛苦里，威胁信、没有致命威胁的车祸、从天而降的花盆都是这样，如此一来，你的假死又多了一个理由。”
“哦，我刚才好像听到了一个词——猜测。”
“当然，如今我也只能猜测，就像猜测甄远的死也和你有关一样。”蒋今越叹了口气，“那天他死去的那个隧道只有出入口有监控，正好在拐角处形成一个视线死角，在那里发生的一切都不会有人发现，比如说一个已死之人的突然出现，你甚至不需要多做什么，一块砸过去的石头，甚至一声突然的呼唤，对于确信你已经死亡的人来说，都无异于一道骇人的晴天霹雳，对于高速行驶的摩托来说，出事故也是很正常的。”
“突然出现？怎么？你不会要猜测我现在学会了位移了吧，你刚才不是还说我一直躲在哪个房间的吗？”
“当然，这又要提起你的好朋友王伟了，还记得他注册的网约车账号吗，非常巧合的是就在那天，他借了同城司机的一辆车经过了那条隧道，一来一回，各一次。”
“有没有可能，他只是单纯路过。”
“当然有可能，只不过我们特意算了他经过的时间，真是奇怪，为什么别人开车通过那条隧道只需要二十三秒，可他却停留了三十五秒，刚好足够停下来让某人下车或者上车。”
“这么说来，是有些奇怪，不过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有他自己可以回答了，毕竟并没有监控拍到他停下来的画面，不是吗。”
“是啊，要找确切的证据真是难啊。想要找到现在的证据都如此之难，更不用说发生在过去的杀人案了，尤其是死亡场景在家里的情况下。”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是说，你为了拿到助学金杀了自己的爷爷，对吧？”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易峥平静地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