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峥和蒋今越很快就开车回到了临江,头一件纠结的事情就是住哪。
在带着易峥的骨灰回临江之前,蒋今越已经很久没回到这个城市了,对她来说,临江好像是只存在于自己记忆的一个地方,伴随着蒋国良的死和自己考上大学,这个地方就从世界上彻底消失了。
蒋国良的别墅被她以不算高的价格给卖了,再加上他的遗产,足够她衣食无忧地长大,听说后来那个小区被划进了拆迁片区,买下房子的人狠狠赚了一大笔,不过,这一切都跟她没有关系。上了大学后,患病的彭雨就跟着她来了兴州,辗转几个地方才在第二医院住下,至于她自己,趁房价还没涨得太高的时候在兴州买下了现在的房子,算是有个落脚的地方。
至于易峥的老宅虽然早说要拆了,但棚户区里四散分着不少钉子户,那些人早年间怀揣着一夜暴富的梦,咬紧牙关给政府开了惊人的高价,对方便也迟迟没下决心,现如今房地产市场冷却,开发的事情无限期搁置,易家的老房子虽然早就没人居住,可依旧还在,但住人却是另一回事了。
不用再多考虑,两个人便在市中心附近定了家连锁酒店,长租下来是比在附近租房贵了些,但胜在干净省心。
临江不是旅游城市,唯一勉强算得上景点的就是名字里的那条“江”,整个城市都被一条叫做靖江的河流横穿而过,在早年间,娱乐方式还不如现在这么丰富,不少人没事干就在河的两侧散步,算作休息,在蒋今越的童年里,她通常是眺望着这条江度过的。
于是她回到临江的第二天,就是在江边坐了会,她带着象棋,在最开始的地方跟易峥下了一盘棋,经过一番鏖战,这一次她赢了。
易峥让她提出一个愿望,算作胜利的奖励。
“我想去你家看看。”蒋今越想了想,“我还没去过呢,我想知道你长大的地方是什么样子。”
易峥呆了两秒,倒是没想到蒋今越提出的要求是这个:“那地方很久没住人了,会很脏。”
“没关系,我只是好奇。”蒋今越安静地拉住了他的手,温柔笑笑。
他们真正成为情侣是在兴州读书的时候,那时候易家已经举家搬迁到兴州了,先是租房租了几年,再是买房定居,她倒是真没去过易峥在临江的家。
不过她大概猜到易峥在顾虑什么,那地方离蒋家不远,蒋今越路过时,那片地方房子低矮粗糙,基本上都是居民的自建房,每一家都紧紧挨着彼此,低矮又狭窄。在学校时她也听说过易峥的名字,说是经常接受学校的助学资助,他的家庭情况并不算好。
按理来说,贫穷的童年难免会给人的性格带来阴影,但或许成绩的优异让他获得了周围人的肯定,因此弥补了这一点,易峥向来开朗乐观,但蒋今越想,人终究还是会介意自己并不愉快的过去,自己好像不该提出这个要求。
“如果你介意的话还是……”
“没关系,我们明天就去。”易峥摇了摇头,把她拉进了自己的怀里。太抗拒就显得心虚,反而会惹人怀疑,再说了,他之前早就已经做好了处理,不会有问题的。
第二天依旧是个晴天,时间充裕,两个人没急着起床,睡到自然醒才慢腾腾地打算出门。
他们坐公交到了峦山路,公交路牌正对着一条小巷,两侧都是低矮又破旧的房屋,墙面花白斑驳,窗户还是老式木框。目前来看还住在里面的人并不多,他们一路走过去只在路上碰到了四五个人,大多数都是老人,没人认得出易峥。
两人在里面走了十分钟,停在了一扇刷着蓝色油漆的房门前,因为时间太久,房门铁皮都已经变得斑驳,轻轻一碰就有黄色碎屑掉落,因为无人照料,房顶爬满了从隔壁长来的紫藤,一片葳蕤。
易峥从自己的钥匙里找出最旧的那个,拧开了房门。
世界真是不公平,连太阳都对穷人如此吝啬。每次回到这里,易峥都会这样想。
蒋今越走进那房间的第一感觉就是阴冷,然后才发现阴冷的原因,那院子实在太小,旁边紧挨着的房子都有三四层高,把他们头顶的天空挤占得比他们现在家里的窗户大不了多少,一伸手就可以遮住视线里所有的蓝天。
里面是个两层高的小楼,一层约莫五六十平。尽管大部分家具和生活用品都已经被搬走,但还有些柜子和沙发留在那里,依稀可以看出以往的布局,厨房和洗手间各一间,剩下的空间就是客厅,全靠最里侧的那扇小窗户透光。
“小时候我和爸妈还有我爷爷就一起生活在这里。”易峥看着周围,“我爷爷腿脚不好,不能上楼,我们就在这给他铺了一张木床,从我记事开始他就总是咳嗽,可能是因为他后来耳朵也听不太见了,所以声音总是很大,在房子里不管在哪都能听见他的声音。”
“别这个表情,我爷爷还挺会自娱其乐的,老爱用那电视看戏了。”易峥笑了笑,靠近门口有片地方有点发白,看大小,和一张窄床差不多。“应该介绍你俩认识的,他做饭很好吃,你一定会喜欢。”
“我爸妈刚出去打工的那几年,就是他照顾的我,每天接我放学。只不过我上高中的时候他的腿摔断了,走路都得拄拐杖,那时候就变成我照顾他了。还好附近的邻居大家都是好人,当时在上学的时候轮着帮我给他送午饭。虽然最后还是他不小心在家里摔倒,去世了。”
蒋今越皱了下眉:“是不是你高三上学期的时候走的。”
“对。”易峥有点惊讶。
蒋今越这才把两件事联系起来,她知道这事却不是因为易峥,而是因为她的一个同班同学,雷梁。
雷梁的父亲去世得早,全家都靠他妈妈在市场卖菜维持生计。在那个所有人都坚信高考改变命运的时代,没有人会比他更期待着通过这场考试改变自己痛苦的命运。他的成绩不错,可远不像蒋今越稳定永远在班级前三,大部分只是前五,状态不好的时候甚至掉出过全班前十。成绩一下来,班里的人一看到他脸上都是巴掌印,就知道他这次又考砸了。
有一年,有个刚入职的男老师发现后偷偷问是不是同学里有人欺负他,有人让他在讲完卷子后的那个课间去厕所躲着,他这才知道,雷梁会拿着卷子躲进厕所的隔间,每错一道就打自己一巴掌。他从来不遮掩脸上的痕迹,正相反,他正是想通过这种方式羞辱自己,像是在囚徒脸上刻字。
某种程度上,蒋今越能理解他。尽管每个人都说高考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可有的人的桥下是软塌塌的蹦床,就算从桥上摔得再狠也能接住,但对有的人来说,一旦掉落就是刀山火海,无尽深渊。前者毫无顾虑大步向前,后者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哪怕同样是高考,又怎么能说是一回事。
每个人知道他敏感寡言,阴郁多思,所以从没人去提他的家庭,但学校里一有奖学金,班主任也会主动优先争取过来给他,也从没听说过他家里已经穷到上不起学。所以没人想到在离高考还有最后一学期的时候,他会突然选择退学。
也就是那时候大家才知道,当时的雷梁母亲被检查出了癌症,家里本就积蓄不多,如今不仅失去了唯一的劳动力,还多了个不断花钱的窟窿,就只能这个沉默的半大小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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顶上。
班里讨论这件事的时候,有消息灵通的人提到,上学期有个从临江一高毕业的校友捐了两万块奖学金,那人是兴州大学的副校长赵伟毅,要求资助一名品学兼优的贫困学生,听说当时最终的候选人就是雷梁和易峥,如果能拿到那笔奖学金,或许还能支撑着他读完最后一学期。
但最后学校还是选择了易峥,就是因为那几天正好他的爷爷刚刚去世。
人更应该同情离世的人还是罹患绝症的人?没人能把这两件事平等地放在秤上衡量,哪怕是再同情雷梁的人听说了这件事后,也说不出什么话,最后只能感叹一声世事无常。
“至于我爸妈,他们就跟我一起住在楼上,不过后来他们去打工的时候,这里就空着。”房间的最后是一排没有栏杆的长梯,易峥先拦住了蒋今越,“小心,这楼梯挺危险的,我先走。”
见蒋今越点了点头,易峥才扶着墙慢慢地往上走。他的眼神下意识地投向了自己一直记挂着的那个角落。还好,自己当时已经掩盖好了痕迹,哪怕过了这么久也没有异样。易峥刚想往里再走两步,就听见楼下已经传来了脚步声。
“我来了。”
“好。”虽然还没完全放心,但易峥还是下楼接她,两只手牢牢抓住彼此。
“二楼感觉干净明亮了不少。”蒋今越环顾四周,她说这话,也只是相比楼下而言,二楼被分割成了三个房间,最大的那个应该是二楼的客厅,剩下的两个差不多大,看上去是易峥和父母的卧室。
易峥先带着她到了靠南的那间,里面放着一张两米宽的大床,窗口正对着楼下的小院子,六格的旧式木窗户不知何时被打破了一块,附近的墙皮被泡得发皱。
“小时候,我爸妈就住在这里。”易峥带着蒋今越走到窗边,“可惜现在不是时候,要是早几个月,院子里的这两棵樱桃树应该还开着花,一阵风吹过来,花掉落的时候像是粉色的雪。”
“我的房间就是这里。”易峥很快就带着她到了另一个房间,里面的床小了不少,旁边摆着一张黄橙色的木桌子。
“果然是从小到大的好学生。”蒋今越看着墙上痕迹笑了笑,透明胶带在墙上留下印记,看大小跟一张奖状差不多,撕下的时候还残留了些纸张的痕迹。普通的学生一年也就能拿到一两张,可在易峥这里,他的奖状密密麻麻贴了一整墙。
“别笑话我了。”易峥苦笑,“你的成绩可比我好多了,高中的时候我可没一次考过你。”
蒋今越没接话,看着墙角返潮的痕迹叹了口气:“看来你过得很辛苦。”
“还好,就是闹出了些笑话。”易峥的语气轻飘飘的,“小学的时候有一次朋友喊我去他家里玩,正好碰上下雨,我立刻冲进洗手间抄起了抹布,垫在了窗户最底下的缝里。从那天开始我才知道,原来雨天会漏水的只有我家。”
过了一会,他感觉背后被轻轻贴住,蒋今越靠在他的背上,环住了他的腰:“辛苦你了。”
“没什么,幸好那时候我还不懂什么是贫穷。”易峥笑着接受她的安慰,“如果我没经历这些,也就不会有今天的我了。”
这句话一半真,一半假。
他怎么可能不懂什么是贫穷。明明从小到大,他才是聪明大胆的天之骄子,可那些成绩远不如他的人反而天天都能享用他得不到的零花钱、零食、文具、衣服,老天真是太不公平。
易峥看向怀里的人,内心涌动。同样的东西,你天生就有,我却必须得争抢才能获得。这不公平。
你说对不对?蒋今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