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的“贾英才”还不是甄远,他是化学的教研组副组长,教着四个班的课程,也是易峥的班主任,前任校长是他岳父的事是学校里公开的秘密,在这种背景下,不管是谁都得对他客客气气,不能把他的话置之不理。被他抓到,实在是所有情况最难解决的一种。
然而,放学后再次跟贾英才见面的易峥,并没有被他抓包时的忐忑,尤其是在他透过门缝,看清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的时候。在门外站定了三秒,他决心还是按照自己的计划,掏出口袋里的滴眼液滴了两下,再瞪着眼睛瞪了一分钟,直到自己眼眶通红才走进门。
有了这段时间,易峥已经冷静下来。贾英才当时没把这件事捅出去,现在又没把其他老师拉进来,这就意味着他不想把这件事扩大化,那就意味着这件事还有救,顶多就是断了这条财路。
于是还没等贾英才开口,易峥就痛哭流涕地开始道歉,说自己鬼迷心窍,想要保证成绩拿下一次助学金。但这是第一次,也只偷看了两眼,希望他能再给自己一次机会。
贾英才安静地看他演完,然后掏出了一张复印的化学卷子,易峥一看,头皮瞬间发麻起来,这是他卖给宋刚的那一批,不知道怎么被他拿到了。
“我在厕所隔间里偷听到了,他们在靠一套买来的卷子提分。当然,嫌疑人不只是你,所以我做了几个小测试,今天上午趁他们去上体育课找到了这张卷子,这道题是上周三你在改稿的时候,我上厕所的时候留在屏幕上的,当时就这屋里只剩我们两个人。”贾英才圈出了选择的第五题,“看来你没有通过测试呢,小易。”
易峥瞬间意识到自己被耍了,也不装了,表情恢复如初。
他从桌面抽了两张纸擦干泪和鼻涕,然后翘着二郎腿坐到了隔壁老师的老板椅上:“贾老师,我是敞亮人,说吧,你想要什么?”
贾英才看着瞬间变脸的易峥,忍不住大笑起来,过了会才再开口:“学霸就是聪明,那我也不掩饰了,5万,还有你们未来的五成收益,放心,我会帮你的,我们化学组的题还是很难拿的,对不对,我看你们原题的占比越来越低了。”
易峥扯了扯嘴角:“贾老师,你太贪了吧,我们这边可不止我一个人,你以为我能靠这个赚多少钱?无非是点零花,封口费也就算了,你之后什么都不做就想拿一半?”
“没办法,谁让生杀大权现在在我手里。”
“真的吗?可你口说无凭,这房间里又没监控,你说那道题是我偷的就是吗?要是我死不承认呢?我成绩还不错,就算考不上临江,考个985还是轻松的吧,咱们校长还是挺重视我们这种好苗子的,舍得让我退学?等到那时候,贾老师可是一分钱都拿不到。”
贾英才定定地看着他,易峥也毫不避让地回头看他,两个人都把寸步不让写在了脸上。
“10万和之后三成收益,我不会再让了。”贾英才点了支烟,顺便把烟盒和打火机丢给了自己的学生。
易峥对烟并不上瘾,也不喜欢这味道。但这都不重要,他知道这是关系的通行证,人们在交换之中拉近距离,就好像一根烟就能让他们成为朋友,也正因为此,易峥早就无师自通地在学会了抽烟,在烟雾缭绕之中,他吸完了一整根烟,最终答应了贾英才的请求。
对于习惯了大手大脚的陈跃来说,这差不多等于晴天霹雳,两个人通常平分收益,如今突然要拿出这么一大笔钱,还要加了个人,这不仅意味着他要掏空积蓄,后续收入还会减少一半,他刚买了新手机,还给新女朋友买了个项链,这个月宋刚还想要继续讨价还价,这样下去,他怕不是连网贷都还不上。
就在陈跃急得团团转的时候,易峥按住了他:“你有没有想过,他这么缺钱是为了什么?他一个月的工资不少,假期还在办课外班,岳父也是个不缺钱的,他为什么这么急着问我们要钱。”
“你是说……”
易峥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只是觉得可以去查查看。”
陈跃这阵子豪掷千金,招揽了不少小弟,如蛛网般笼罩着每一条街道,此时的他正是一呼百应的时刻,于是很快就有人发现贾英才在下个周末取了一大笔钱放进了行李箱里,然后把行李箱遗忘在了火车站的厕所里,三分钟之后,另一个人从隔间走出来,拎着行李箱离开,没上火车,而是出站打车到了临江有名的别墅区。
又过了几天,那人的手机意外丢失,神不知鬼不觉地到了易峥手里。也就是那天,翻看消息记录的易峥终于发现了贾英才的秘密以及要挟贾英才那人的身份——蒋国良,退役的国家级运动员,本地的知名企业家,前几年一直在供应临江高中的体育用品,直到贾英才的岳父——上一任校长上任。
把贾英才的秘密直接捅出去?
这办法太粗暴了,可不是易峥的作风。更何况就算把贾英才的秘密捅出来,也未尝不会被压下来,跟他这个穷学生不同,钱、权、名、利、关系,贾英才目前能出的牌远比他要多得多。可是……
易峥看着语文卷子上的默写题,落笔。
于是,一句完整的话出现在纸面上——“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可他的优势也在于他目前也只是个穷学生,没人会把他当做敌人,贾英才只当已经拿捏到了他的把柄,蒋国良甚至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存在,而身在暗处的他如同深海中的涡流,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引导着两艘战舰相撞。
只不过,想要助推他们的矛盾升级,他对于蒋国良的了解还是太少,他能够合理地出现在蒋家附近的理由更少,如果把自己牵扯进这件纠纷,实在得不偿失。
幸好,老天也在眷顾易峥。
蒋国良的女儿蒋今越也在临江高中,跟他同级,没有比这个更好的突破口了。
*
如何和某个特定的异性成为朋友?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你需要长时间的接触,这期间可不能有冲突出现;你需要共同的爱好,可这世界上的爱好那么多,谁又能保证正好两人谈得来;或许还像吊桥效应一样的特殊经历,这更难了。
若是个健谈外向的人也就算了,可蒋今越偏偏是个无意跟别人交往的孤岛,甚至最开始入学时上下学都有司机专程接送,完全没有跟其他人接触的机会。
易峥要跟她当朋友,实在是一件很难的事。
幸好,有不少人在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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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先是有个跟蒋今越同班的人观察到这个一心学习的人会在微机课上下象棋,也算是找到了她的爱好,易峥研究了一个月象棋,开始跟蒋今越隔空对局,如此一来,两人也可就不能算是陌生人了,至少有了点头之交。
至于陈跃的告白当然也是有意为之,没有什么比这个被告白时的表现更能体现一个人的底线和性格。游刃有余地拒绝证明她早已习惯了异性的示好,满脸通红的紧张说明她对于恋爱满怀憧憬,毫不犹豫的拒绝大概率意味着她有着比较强的警惕性。
当然,因为陈跃告白而出现在蒋今越身边的丁亚楠倒是在他的意料之外,只不过歪打正着,这件事正好给了他拉近关系的机会。只不过,那时的他只当是老天也在帮他,根本没想到因为她,事情会发展到自己也无法完全掌控的地步。
对此未来一无所知的他找了个人怂恿一个傻子骚扰丁亚楠,于是理所应当地知道了蒋今越的家在哪里。
过了不久,他把书店的工作给辞了,换了在离蒋家不远的便利店打工,这样一来,两个人会在放学路上偶遇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情。
为了方便别墅区的住户购物,入职没几天,便利店就建了个群,只需要群里说一声,有空的店员们就能拎着东西放在各家各户门口,在那个外卖和快递还未盛行的时代,实在是太过超前的举动,住户们乐此不疲,店员们一天得进去三四次才能送完。这事情保安自然也知道,到了后来,都不用人说,只要看到穿着便利店制服的人他们就会自动放行。
蒋国良死的那天也是这样。
趁着夜色,易峥拎着大包小包冲进了别墅区,他按照门牌号放好了东西,却没急着离开,而是跑到了蒋家。打开密码锁并不是什么难事,他早就站在隔壁小区用相机录到了他们输入的数字,此刻如法炮制,顺利地进入了门内。
理所当然的,黑暗中空无一人。蒋今越在青城,程雨去了医院,蒋国良还在聚餐没回来,这给了他充足的时间带上手套,穿上蒋国良的衣服,顺便在衣服上弄上了酒腥味。如果贾英才打算来偷照片,只会选择今天,这是易峥特意让别人透露给他的信息,他应该不会错过。
他安静地坐在卧室,等待着一楼的客厅侧窗被打开,在脑海里再次盘算了一遍自己的计划。
一个惊慌失措的小偷在入室偷窃时被主人发现,能在黑暗中准确地辨认出对方的身份、确认自己到底捅进哪里、对方死在房间的哪个地方了吗?在巨大的压力下,记忆是如此的不可靠,就算他有印象,可在警方的证据下,他还能坚信自己的记忆吗。
一个一直被家暴困扰的女儿发现施暴者意外死亡,真的会执意去找出背后的真相吗?
一个醉醺醺的酒鬼,能否抵御得住黑暗中的一击?甚至这地点还是在他自己家中。
没有人会锁定一个跟事件完全无关的嫌疑人。易峥知道,自己会从整个故事里隐身,同时,成为最终的赢家。
果然,胜利如期而至。
十年前如此,十年后也是这般。
看着自己丢进去的东西逐渐变成灰烬,易峥站在甄远的墓前,露出了和当年看到对方被抓的新闻时,一模一样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