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胜男看着白板上的证据,老程看着陷入沉思的她。
这是兴州公安二楼的会议室,白板上密密麻麻排布着关于易峥这桩案件目前所有的证据。这几天来,易峥的出现完全推翻了此前的所有推测,同时也带来了一个新的问题——
如果从山上摔下去的那个人不是易峥,那又会是谁呢?
而警方重新审视包括王伟在内的所有人之后,新的证据像拼图碎片一样不断出现,让这个扑朔迷离的案件逐渐变得清晰。于是,他们发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故事。
“那什么,不是我找借口推辞啊。我是法医,我只能确认人死没死,这尸体的身份,我哪查得出来。不明人士的尸体我比对一下DNA也就算了,你们都找到家属认尸了,我还做什么DNA核对,当实验材料不要钱啊。”当时跟着民警去现场确认死亡情况的法医老汤有点委屈,他指着死者的照片,“高空坠亡是最难判定是他杀还是意外的情况,当时死者身上也没跟别人搏斗的痕迹,山上都是石头留不下脚印,换了你是我,你又能怎么办。”
“行,我承认,这件事我负有一定的责任,但是好像也不能完全怪我吧,我也是照章办事啊。”负责侦查现场的祁普愁眉苦脸地点了根烟,“龙脊山这破地方每隔一两年就有人出事,所以每年这个时候就叫我们在山下站岗执勤、发宣传单,我都连着加了几个月的班了,我也是人啊,我家儿子都三岁半了,到现在都记不得我是谁。那联动中心说有人报警的时候我都快下班了,又赶着往山里跑,搜到快晚上才发现人。还好这家伙身上身份证件都有,我也联系家里人了,给老婆打电话吧,死活都不接,只能给爹娘打。我哪知道爹生娘养这么多年,他们居然连自己的儿子都认不出来?”
“什么意思?你们警察现在反过来质问我这个受害者了是吧?是,我儿子现在是没死,但这些日子少受罪了吗?那个绑架犯你抓着了没?”接到电话的张兰英刚听清楚问题,就连珠炮一般回怼,“你还好意思问我当时为什么没看出来,我怎么没看?衣服是我儿子的,证件也都有,身高发型全都一样,甚至手里还有个一样的刀疤,这还不够吗?你问脸?换做是你儿子死了满脸是血鼻青脸肿的躺在地上你忍心看?什么?你没儿子,行,看你这缺德样也没福气生出儿子来!我不去你那做笔录,别来找我了。”
“哎呦,这么看,这俩人是长得有点像。我,我也没想到王医生是这样的人啊。啊,谢谢警官。我正想要热水呢,年纪大了,就是身体不好容易体虚,这几天听说了这事我做了好几天噩梦呢,现在腿脚都是软的。”护士老范喝了一口丁胜男递过来的热水,絮絮叨叨起来,“我记得你们说的那个病人,当时也是警察送来的,说是在大街上耍流氓,差点把一个小姑娘给欺负了,一时半会还找不到家人,就暂且送到我们这了,精神状态是稳定了点。那一阵子,王医生说他有个远方表弟愿意来接他在家照顾,就把他送出去了。我们都以为他在外面过着好日子呢,谁知道死了呢。对,当时王医生是挺照顾他的,不过王医生人好啊,对谁都客客气气的,不愧是兴州师范大学这种名校毕业的高材生,素质就是高。什么?他是冒名顶替的?他根本没上过大学?!”
白板上,在王伟的照片旁边,丁胜男另外贴了三张不同男人的照片,在后面标上了“1、2、3”。
他们分别来自不同的城市,长相、身高、家庭条件、生活环境都完全不一样,可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都叫王伟。
这名字会重名并不稀奇。王是全国的大姓,伟是常用名,全国叫这个名字的人估摸少说有几万人,可完全相同的人生可就完全不是一回事了。
王伟自称父母离婚后就跟着母亲在兴州长大,只有户籍是跟了在临江老家的爷爷,他的母亲是一家五百强公司的高管,几年前因为抑郁症去世,他才跨考研究生立志要成为一个精神科医生。然而实际上,王伟的前十五年都在临江,家里父母在工地上做小工谋生,在他初中的时候,有一次工程上出了事故,俩人一死一伤,伤的没过多久也病死了,王伟拿着抚恤金天南海北玩了一圈,最后来了兴州。至于那位有着高管母亲的1号王伟也是存在的,只不过自从他的母亲去世,他就出国去了海外,至今未归。
与此同时,还有一位学霸,就叫他2号王伟吧。这人从山区里考上了兴州医科大学的医学专业,但大三那年因为打篮球伤了手,从此再也上不了手术台,只能跨考心理学研究生。作为小镇做题家的2号王伟潜心学习,颇得导师器重,整天钻在实验室做实验,读研期间研究方向是时下最热的脑科学,光是以第一作者身份发表在核心期刊上的论文就有三篇。久居于象牙塔里的他哪里知道,这世界上会有另一个同名同姓的人偷走了自己的心血,甚至还光明正大的放在了简历上。
3号王伟是兴州的一位网约车司机,在三十岁之前他是一个大厂的网络安全工程师,自从被裁后,他已经失业五个月了,没有收入的感觉实在太让人忐忑,为了让自己活得踏实一点,他开始每天八点开始在兴州的大街小巷转悠,一直到十点能回家。对3号王伟来说,这并不是一份好工作,他总想要找谁倾诉一下,然而乘客总是沉默。有一次,他跟乘客聊得很开心,上车的那个医生健谈又体贴,认真地安抚着他的情绪。他想,人心理咨询师就是专业的,压根没想过对方的目的是为了偷走他的身份。
这么多年过去,从父母事故里得到的那笔钱已经被他花得差不多。一旦习惯了不劳而获,人就很难再按部就班地靠着自己劳作生活,一份有着普通酬劳的工作当然满足不了王伟,他打量着四周,期待着从哪里找到下一笔天降横财。
于是,王伟把别人的过去拼凑在了一起,组成自己的人生,成功入职了兴州第二精神病院。在这里,他找到了自己新的目标,那就是蒋今越。
作为兴州人,他当然听说过蒋今越的故事,要知道,当年那桩杀人案就发生在别墅里,如今的蒋今越继承了家产,又生活朴素,大部分的钱一定都还存着,再加上她的社交圈子很小,除了自己丈夫外没什么朋友,是个再完美不过的血包。
蒋今越对他十分信任,那么难题就来到了易峥身上,毕竟蒋今越一死,属于她的那部分财产只会给易峥来继承。于是他便以3号王伟的身份在易峥的工作单位附近出现,悄悄观察对方的生活规律,作为一个网约车司机,在这个城市里四处跑当然没什么奇怪的。就这样,他了解到易峥的爱好,伺机寻找适合进行谋杀的场所,比如说,去山里徒步。
就在他筹谋计划的时候,警方送来的这位流浪汉就像是瞌睡来了递的那只枕头,那人跟易峥身型相仿,甚至长得还有几分相似,看着这样的男人,王伟产生了一个狸猫换太子的计划。
执行计划的那天,王伟先是绑架了易峥,把他身上随身携带的东西统统脱下。他拿着易峥的手机,不断地给其他人回着消息,以营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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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易峥还正常生活的假象。顺便还没忘从他之前发过的语音里扣出几个常用的句子,免得自己在有人打来电话时露馅。丁胜男从他家里的电脑里找到了音频编辑软件,虽然他删除了音频文件,但作为一个医生安装这种专业处理软件,已经足够可疑。
他大概对自己的假死计划十分自信,竟让自己的车大摇大摆地开来开去。虽然当时附近的监控早已不可查,但偏偏护士老范还清楚记得那天,她看着王伟载着神志不清却异常干净整洁的流浪汉离开医院,还在感叹小王医生真的人好,其他人可不愿意做这种麻烦事,要是自己女儿还没结婚就好了,俩人没准还能认识一下。
“当时从医院离开的时候,那个人是穿着这套衣服吗?”为了照顾对方情绪,丁胜男遮住了照片上尸体的头,让老范辨认那人的衣服,然而光是身上的血迹就足够老范想象死状,她拼命忍住呕吐的感觉,点了点头:“我记得特清楚,我当时还在跟小董讨论,小董说那衣服可贵了,一件都要三四千呢,我想着肯定是假货,或者是她看错了。王医生……王伟这货就是再有钱,也不能白送这么一大笔钱出去啊。”
丁胜男沿着这条线继续侦查,一路排查王伟车辆当天的行动轨迹,这才发现为了掩人耳目,他并没有把自己的车直接开到龙脊山,而是先跑到了康山脚下,用从易峥身上扒下来的备用车钥匙顺利搭上了蒋今越的车,顺利将追查的视线误导到了蒋今越的身上,让自己从整个事件里隐身。
误导视线、伪造证据。
“……”
“其他人早走了,你还在这待着干嘛?都三天了。”过了很久,老程还是没忍住开口:“这不挺完整的证据链嘛,你觉得还有哪有问题?”
丁胜男迟疑着不知道该是否向老程开口,光看这桩案子的话似乎动机充分,行动链完整,可是她总觉得有些奇怪。
“不知道,我总觉得还有些可疑的地方。”
“这人只要敢一回国就能被逮住,你的手又伸不到国外去,现在还站着这干嘛。”
老程叹了口气,拍了下她的肩:“还困惑,数学题,物理题,化学题都会让人觉得困惑,你怎么不钻研那个去呢?警察是为了维护公道,现在分离的人团聚了,你这个被怀疑维护朋友的人也沉冤得雪,皆大欢喜,这不就行了。你还执着什么呢。”
“不要太过自大了,警察也是人,不是神。不可能得到所有问题的解答。”
就算是丁胜男,也不得不承认老程说得对。
但不知为何,她还是有些犹豫。
“需要一个警察的地方还多着呢,你在这里等着,那外面那些犯罪分子可不会等,现在局里一桩一桩案子接着呢,那你都不查了?行,那你就蹲着守着这玩意过一辈子吧。”老程也烦了,端着那杯喝得只剩点杯底的茶气呼呼地走了,整个房间里就只剩下她一个人。
丁胜男茫然地看着白板,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老程的话在她的脑子里循环。
过了不知多久,楼底下突然吵闹起来,她没忍住站在窗户旁听了会,说是辖区里出了桩恶性抢劫案,要刑侦二队全体出动追查犯罪嫌疑人,二队的队长老李正在动员。
所有人都在忙碌,可她所在的房间里静悄悄的,仿佛一切都停滞住了。
又过了会,她把所有的照片都撕了下来丢进垃圾桶,写下的字也被一一擦拭干净,丁胜男看了眼空无一物的白板,迈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