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灰色轿车,兴A2T458,七年前的沃尔沃S90。
蒋今越曾经开着这辆车载她回家,如今却出现在视频里,一个小时后,这辆车再次从龙脊山方向返回,同样被正在直播的人拍下。
时间刚好对得上,丁胜男和聂涛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聂涛兴致冲冲地拷了视频回到车上:“太好了,丁姐,可算找到决定性证据了,我们是不是可以立案实施抓捕了。”
“……别急。”声音响起。
聂涛这才发现坐在副驾驶上的丁胜男远没有以往兴奋,现在的表情更像是挣扎。
过了一会,在想起蒋今越的身份之后,他有点难以置信地看着丁胜男,语气也严肃起来:“丁姐,你不会是想包庇她吧,因为一旦立案你不可能参与这件事里了,所以你才一直拖着,是这样吗?”
“怎么可能,我是这样的人吗?”丁胜男下意识地反驳。
可聂涛的表情可以看出,他完全不信丁胜男的否认:“我知道你们关系好,可是正是因为这样才更应该立案侦查,好好地确认真相到底是什么样子的,还她一个清白。”
“我只是想谨慎一点。”丁胜男也知道自己的反应很反常,完全说服不了别人,最后只能补了一句,“我还有事情想要确认。”
“比如说?”
“关于十年前的事情。”丁胜男不想说太多,“三天。你现在就送我去车站,我回临江一趟,三天后我一定把所有事情都上报,包括我这几天的行动,如果有问题,我愿意接受一切处罚。这三天你就偷偷跟着蒋今越,不要让她逃窜到其他地方。这总可以吧。”
聂涛没再说话,再次启动了车子,丁胜男知道这算是默许。聂涛虽然年轻,但在一些事上他比队里的任何人都固执,丁胜男对此心知肚明。只不过相处了这么久,她也找到了应对这种固执的策略。
只不过丁胜男没想到聂涛没听她的,而是先带她回了宿舍:“带好换洗衣物再走吧。”
“我没忘记刚才你都说了什么,我会看着你进车站上车的。”
剩下的时间车里一直很安静,直到丁胜男下车进站的时候,聂涛才再次开口:“不要逃避了,我等你回来。”
*
丁胜男已经九年没回临江了,离开的时候,临江的高铁站还没建好,城市里的建筑又老又旧,玻璃都是灰蓝色,而如今一切都不同了。她刚一出站门,映入眼帘的就是崭新的二十多层高楼,LED灯勾勒出建筑的轮廓,乍一看,与作为国际城市的兴州也没什么区别。
只不过这座小城容貌移改,可骨子里还是跟以往一样。揽客的司机师傅用方言重复着附近的地名,摊贩沿着道路边缘挤了一路,从菠萝竹筒糯米到烤冷面关东煮,山南海北的小吃都有,汽车尾气与炸货的香味混合在一起,成了这座城市独特的味道,热闹且复杂、混乱却生机勃勃。眼前的一切让丁胜男觉得熟悉又陌生,那感觉就像是失忆的人找到了自己的过去。
她随意找了个高铁站附近的连锁酒店住了进去,安顿完毕,丁胜男拿出了一份很久之前的报纸,再次看了起来,是当年蒋国良被谋杀案的报道,记者记录了很多细节,再加上丁胜男对于这件事的了解,她开始设想很多如果。
比如说,如果当年这起事件的罪魁祸首另有其人,会是怎样。
那么蒋今越那周去青城大学参加夏令营,最终目的不是为了高考,而是为了给自己一个合理的理由离开临江,从而得到一个不在场证明。在蒋国良死亡的那个晚上,她去汽车站坐大巴车从青城回到临江,开始了她的计划。
杀人的时间之所以选择这天,是因为她知道蒋国良会和朋友去聚会——为了纪念他自己的第一颗奥运会金牌。这一天对他来说比自己的生日都重要,每年的这天他都会请自己所有的朋友吃饭,在一片沸反盈天的热闹里,他享受着被人簇拥的感觉,醉得连路都看不清。好像只要这样,他就能永远地活在自己的黄金时代。
蒋今越的前半程计划很顺利,杀死这样一个醉醺醺又神志不清的酒鬼,哪怕是未成年女孩也足够了,后面只需要把家里弄成被人洗劫过的模样,就可以栽赃给一个不存在的小偷或强盗,总之一切都与她这个参加夏令营的好学生无关。
只不过,蒋今越万万没想到,和她一样趁着这天来到蒋家实施计划的还有一个人,那就是当时还是“贾英才”的甄远。
她当然不知道外面的人会是谁,她只知道外面的人随时可能闯进卧室,发现她还未来得及掩埋的一切。于是她临时起意,穿上了蒋国良的衣服,反其道而行地拿起高尔夫球杆走出卧室门。
在一片黑暗中,闯入的甄远处在突然被发现的惊惶里,只得从最近的地方抓到武器,到最后连自己挥出了几刀、刺中了几刀、戳伤了哪里都分不清,看到眼前的人被一刀“刺中”后就倒在地上,他便匆匆离开,又怎么会想到眼前的人根本不是蒋国良,而是本应远在百里之外的蒋今越。
可是,这些只是假设,没有任何证据可以支撑她的想法。
这些日子以来,丁胜男不知道看过这报纸多少次了。过去的技术手段远没如今先进,案发现场更是无处查证,至于唯一的参与者甄远也在坐了几年牢之后彻底死亡。丁胜男也不知道自己回临江能够查到什么,难道这么一件十年前的事她真的能在三天内找到真相?
又也许是真的像聂涛所说的那样,她在逃避。
第二天一早,她先去了临江市监狱。在甄远入狱的大部分时间里,他都是里面的模范犯人,不打架斗殴,只看书散步,算是让狱警最省心的那种人。除了三年前的一天,他突然在狱中大闹,喊着他是冤枉的,要上诉申辩。然而并没有人把这件事当回事,狱里喊冤的人多得是,没人分得清真假。当年他突然改变的原因自然也无处查证。
在下午的时候,她又赶到了兴州市公安局。当年负责这起案件的警察老徐现在已经成了局里的副局长,因为常坐办公室,比当年胖了不少,但对人依旧亲和,脸上一直挂着笑,听丁胜男提起这桩案子,倒也挺配合地让人拿出案件的卷宗。
“这桩案子已经结案这么多年了,怎么突然又想起来查了?”老徐倒是还记得这桩案子,尤其是对受害者家属的小姑娘印象深刻。
“因为这件案子的罪犯流窜到了兴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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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怀疑他跟一桩杀人案有关,所以来看一下。”丁胜男半真半假地给了个理由,老徐倒也没再多问,只是感叹现在做警察太难,罪犯都被关了十几年也不知道悔改。
丁胜男低头看卷宗,口供部分跟她之前了解到的情况差别不大,但要细致很多,甄远那天非常慌乱,记忆也不太清楚,但总体是一致的,并没有冲突之处。
在笔录里,甄远说在听说那天蒋国良会出去喝酒后,他决心进去偷照片,毕竟蒋国良拿来喝酒的钱都是从自己身上勒索来的。可是,没想到对方早早地回家,拿着卧室背后挂着的高尔夫球杆想要砸他,他逃到餐桌旁边拿起上面的刀具自卫,把对方逼到卧室房门,往他身上挥了几刀,看他倒下后就逃脱了现场。
从口供来看,没什么异样。这不意外,要是口供就有矛盾之处,当年就会被警察发现。丁胜男把精力重点放在了看尸检报告上。虽然身上有多处刀伤,可蒋国良的致命伤是在胸口,自下而上的一刀,但甄远体型偏矮,蒋今越与他的身高其实差不多,并不能从中判断出什么。
“当时为什么没有调查受害者的亲属关系?”看了会,她随口问道。
“嗯?那咋了。”听到老徐语气里的不满,丁胜男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口吻好像太过严肃,像是质问,补了句:“哦,我们程队在审问的时候想起这个问题,让我过来问问,刚才突然想起来。”
老徐“哦”了声:“这不是受害者没啥亲属嘛,爹娘五年前就死了,岳父岳母早就决裂不来往了,兄弟姐妹在乡下,不是打牌就是喝酒,都有不在场证明。总不能是他那个未成年女儿做的吧。”他指了指尸检报告上的伤口:“一刀攮下去这么深,小女孩哪有那么大力气。我有女儿,我最清楚。”
丁胜男表面笑着点了下头,可心里却发冷。
如果是蒋今越……还真不一定。
作为曾经的教练,丁胜男清楚她的力量极限,继承了奥运冠军的基因,蒋今越的力气并不比同年龄男性小多少。
可这终究算不上证据,案卷从头翻到尾,丁胜男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嘿嘿,不是我自夸,我查案还是比较严谨的,你去打听打听,全临江都出了名的。”老徐看她把案卷还回来,一脸笑嘻嘻,“逻辑链完整,证据充足,像是一个完整的圆。对不对?”
“是啊是啊。”丁胜男客气地笑,跟老徐握手道别,就在她准备离开的时候,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对了,董博董警官还在我们临江吗?”
老徐一愣,目光飘忽起来:“你找他有事?”
“没什么,之前打过几次交道,就是因为他我后来才走上刑警这条路的,所以问一下。”
老徐迟疑了两秒,目光落在她身上的制服,这才肯透露:“也不怕丁警官见笑,这位同事前几年犯了点错误,目前已经离开我们警察队伍了,现在到底在干什么工作……我们还真不知道。”
“这样啊。”丁胜男若有所思地笑了笑,“那也挺好。”
“不多聊了,我先走了,谢谢徐局。”
丁胜男转身离开了临江公安,既然案卷没发现问题,她要去现场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