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亚楠的秘密很快就被丁胜男发现了。
当然,这跟蒋今越无关,甚至蒋今越都不知道这个秘密,毕竟丁亚楠有好多秘密,纵使是和别人发了再多“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誓言,人的秘密像蒲公英,不知道哪一阵风吹来就会散开,毫无预兆地奔向四面八方。
只不过谁都没有想到,丁亚楠秘密被发现的方式是这样的。
那天丁胜男打开短视频平台,没刷几下,首页就给她推了个同城视频,是个尖嘴猴腮的男孩赤着半身躺在床上的自拍,怀里还抱着另一个皱眉闭着眼睛,头发凌乱的女孩,她下意识地皱着眉把这个视频划上去,过了一会儿突然反应过来,再次翻了回去。
那女孩跟她的妹妹很像。
皱起的眉,闭上的眼睛,凌乱的鬓发,胸口的纹身,还有那条项链,都跟丁亚楠一模一样。
让她最为怒不可遏的是视频下方男人配的文案:“最值的一千块。”
那个时候,丁亚楠正头戴蓝牙耳机翘着二郎腿躺在她的上铺,嘴角哼着歌,小腿伴随着节奏晃来晃去,带动整个床都吱吱呀呀,手指上的长美甲片刻不停地戳着屏幕,发出令人烦躁的“叨叨叨”。
“丁亚楠,你给我下来。”她站起来,伸手拽掉丁亚楠的耳机。
丁亚楠听到自己姐姐声音里的怒火,觉得莫名其妙:“干嘛?”
“下来,我有事问你,别逼我硬拽。”
“你神经啊。”丁亚楠听到她声音里从未有过的疯劲,有点害怕,犹豫了几秒就从上铺下来,“到底想干嘛。”
“这是谁?你告诉我这是谁?!”丁胜男几乎把手机屏幕压在了她的脸上。
丁亚楠看清屏幕上的脸,脸上瞬间浮现出混合着惊讶,愤怒,烦躁的复杂表情,她气冲冲地再次解锁手机:“我这就让他删了,这狗娘养的把我当什么了。”
“这是重点吗?!”丁胜男把她的手机打掉在地上,“你都跟他干什么了。”
“我……”丁亚楠一下子哽住,“你管我!”
“你都跟他干什么了!”丁胜男重复,愤怒地把眼前的人往后一推
丁亚楠也生气了:“你管我跟我对象干什么呢!”
“那一千块是什么意思!”
“我没见过这钱!”
听到这句话,丁胜男终于忍不住伸出手,两巴掌落在了自己的妹妹脸上:“不知廉耻!让你读书你出去卖!钱不够问我要啊。”
做出这件事后,惊讶短暂地压过了愤怒,这动作和丁威太像了,像得让丁胜男自我厌弃。
基因如此强大,让她与她最讨厌的人如此相似。
“你有个屁的钱。”丁亚楠的眼眶红了,但泪水还在里面倔强地不肯落下去,“事情到现在,我也不想的,笨死了,你什么都不懂。”
“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别告诉咱爸,他肯定会打死我的。”丁亚楠凄然的脸上浮现出恐惧。
丁胜男想起丁威的性格,沉默了一会:“我知道了。”
“没什么,就是倒霉而已。”得到了姐姐的保证,丁亚楠抹了下脸上的泪,终于开口。
丁胜男疲惫地坐在了自己的床上,她的头越听越低,却还勉力用双手捧着脸,好像连坐着这样的简单动作也要用尽全身力气。
丁亚楠是在一个月前跟陈跃分手的,准确地说,是她被对方断崖式冷暴力分手。前一天他们还你侬我侬,第二天对方就留下一句“我们分手吧”后全网拉黑,她当然试图问个清楚,可陈跃只是一脸烦躁地说玩腻了。后来她才从别人耳朵里听说,陈跃在追今年新入学的学妹。
她愤愤不平地去看对方到底是什么国色天香,在丁亚楠眼里,那女孩只不过白了点,其他的都比不上自己,顶多算是清纯,算不上什么美女。直到听到身旁的朋友感叹她真有钱,全身衣服都是是miumiu,连笔袋都是LV的。
那天,丁亚楠第一次知道世界上原来还有一种东西叫做奢侈品,她挨个看网站上的商品,一点一点数着价格上的零,她攒再久的钱都不可能买得起。
她认输了,终于承认自己喜欢的男孩不再喜欢自己,为了排解失恋的苦闷,她和朋友疯狂唱K、喝酒、大声痛哭、撕掉过去的合照。过了不久,魏姐凑过来笑嘻嘻地对她说:“排解失恋最好的方式是什么你知道吗?”
“嗯?”
“是开启一段新的恋爱。”魏姐挑了挑眉,“要不要帮你介绍个对象认识一下,我认识个人,还挺帅的,跟你很配。”
想到这时候陈跃已经跟新女朋友确定了关系,丁亚楠当然不服气,毫不犹豫地答应了魏姐的建议。在丁亚楠的朋友圈子里流行快餐式恋爱,更换男女朋友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只不过她没想到,魏姐第一次见面就把她带到电竞酒店。
“哦,他就是喜欢打游戏,嫌网吧太吵。”魏姐这么解释道,见丁亚楠还有点犹豫,她笑了下,“你不会还忘不了陈跃那渣男吧。”
“怎么可能。”激将法对丁亚楠很灵,她冷笑一声,走进了房间。
房间里烟雾缭绕,一进门就看到一排三台电脑,陌生的男孩坐在中间,正在打当时最火的FPS游戏,人倒是客气,见她们来用夹着烟的手跟她们打了个招呼,桌子上有酒,有零食,是为她们准备的。
他看上去跟她们差不多大,只不过长相跟帅这个字毫无关系,比陈跃差很多,最多只是普通而已,可身后魏姐已经手疾眼快地反锁上了房间,丁亚楠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三个人边聊边玩边吃,打了半个多小时游戏,看身旁的人没有奇怪的动作,丁亚楠放松下来。过了会,男孩有点累了,说要洗澡,让她们先玩,沉迷于游戏的丁亚楠没在意,没过几分钟,魏姐也说要出去买奶茶,丁亚楠点了下头,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
男孩洗完出来后,站在丁亚楠后面看她打游戏。没过多久,男孩的右手在关键时刻和她一起按在了鼠标上,帮她击毙敌人,甚至还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手。唔……有点像言情剧呢,丁亚楠这样想,心跳加速了一秒。
又过了一会,男孩坐在了丁亚楠旁边,两人挨得很近,有点像坐在他怀里打游戏。丁亚楠有点怕魏姐突然回来看到,但又觉得这样至少说明对方挺喜欢自己的,小情侣卿卿我我也没什么。她想起那个经典的问题,果然,与其找一个自己喜欢的人还不如找一个喜欢自己的。
二十分钟后这一盘游戏结束,丁亚楠心满意足地看着屏幕上的MVP,欢呼起来,男孩低声喊着“真棒”给了她一个拥抱,在另一个人的体温中,莫名的情愫突然萌发。
然而下一个瞬间,男孩把手伸进了丁亚楠的衣服里。
丁亚楠下意识地抗拒,可对方的力气比她大得多,那天她其实很疼,但事情到后来她觉得这样也行,就这样开始一段新的恋爱,她再也不会寂寞,再也不会因为没人爱而被人觉得可怜,大家都是这样的,所以没什么。
直到第二天她再次跟男孩发消息,却只看到屏幕上的红色感叹号。
丁亚楠终于恍然大悟,她又被甩了。
真是倒霉,一个月不到,被连甩两次。
“你个傻逼,你是被强……”听到这里丁胜男猛然站起来,心脏生痛,她实在没办法把那两个字说出来,最后一腔怒火发不出来,她只能把一脸满不在乎的丁亚楠推到了墙上。
“被甩就甩了,你个男人婆没被甩过吧,毕竟都没男人要你。”丁亚楠根本不觉得这事有什么问题,毫不犹豫地反怼回去。
“闭嘴,我带你去派出所。”
“我不要去!被甩了还不够丢人吗!你还想当众羞辱我!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事吗!”丁胜□□本不在乎丁亚楠的抗拒,直接把人扛了起来,硬拖着到了派出所门口。
“没有用的。”小步跟在丁胜男身后的丁亚楠泪水流了整张脸,她反复呢喃,“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当时正满心沉浸在怒火中的丁胜男压根没注意到她在说什么,满心满眼都想着为自己的妹妹讨还一个公道。
进门的时间是下午四点,丁胜男第一次来到这地方,头一次发现这里如此吵闹,大多数人都是来补办身份证、办理暂住证这种简单业务的。她心里难免生怯,可还是鼓起勇气走到了值班室,那里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男人:“我要报警。”
看到有人来,男人烦躁地把手机上的游戏给关了:“怎么了。”
“有人□□我妹妹。”听到这个答案,男人好像突然来了点兴趣,看丁亚楠的目光里带着促狭和打量,丁胜男非常抗拒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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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目光,把妹妹挡在了自己的身后。
“我们去那边做个笔录。”男人站了起来,开始在桌子面前翻箱倒柜找自己的笔,丁胜男握住了丁亚楠的手。她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了旁边的值班表上,上面贴着眼前这个男人的照片和名字,他叫董博。
“所以你是自己同意跟朋友去酒店见这个男的,没有人逼你对吧。”董博刚听了两句,开始反问。
“……对。”丁亚楠低下了头。
“啧,这小小年纪还玩挺花……”他自言自语地轻声说,可声音还是传到了丁胜男的耳朵里,她莫名地觉得不爽,“行,继续。”
很快,叙述就到了男孩解开丁亚楠衣服的部分。
“那个人都摸你哪里了。”
“……”丁亚楠的脸和眼睛都是红的,她忍不住无助地看向自己的姐姐,丁胜男看得清她眼里的哀求和责怪。
丁胜男低下头:“警察叔叔,想问下你们这里有没有女警察啊,毕竟是她……”
“哈!”董博大笑一声打断了她,“我们连看门的狗都是公的,还想要女警察来呢,坐什么梦呢,你以为我们是服务员啊,想要谁来就谁来啊,不想说别来报警啊,你以为我愿意在这做笔录啊。”
“没有,我说。”丁亚楠低下头,指了指自己身体,感觉自己好像全身赤裸地站在这里,那时在电竞酒店里的痛苦和屈辱感再次浮现。
“桌子上的酒你喝了吗?”
“喝了一点,但不多,差不多一两杯。”
“哦,酒量差的话也够晕了。”董博点头,继续问:“他脱你衣服的时候,你抗拒了吗?”
“当然,我想推开他但没推开。”
“那他最开始抱你的时候呢。”
“我没有……”
“哦,那就刚开始同意了。”
丁亚楠沉默,董博语气轻佻,像是一种责怪。
“你之前有跟别人发生过性关系吗?”
“……”丁亚楠再次不说话了,她低下头,只是默默流泪。
“哦~那就是之前就不是处了啊。”董博了然,继续问:“那是跟几个人?发生过几次?”
“这跟这件事有关系吗?”坐在旁边的丁胜男猛地站了起来,满脸通红,“他就是个彻彻底底的□□犯,你们问来问去有什么用,赶紧去抓人啊。”
“我是警察还是你是警察!给我坐下!”董博大声训斥,“多久之前的事了现在拿出来说,酒店都打扫干净了哪还有证据,你说是□□就是啊,我还说你诬告呢。”
听了这话的丁胜男浑身颤抖,嘴唇翕张,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眼前的男人还在继续:“就算是俩人真的做过,她自己同意去酒店了现在反过来告□□,明明是你情我愿的事情你们来报警,我还以为人拿着刀比她呢,你俩小小年纪来玩仙人跳是吧。未成年怎么了,满14了都,那男的要是没满十四,没准还得来告你呢。”
“别说了!”原本只是沉默着哭泣的丁亚楠猛地站起来往外冲,她捂住自己的脸,不希望任何人看到自己,“就说我不告了,是我倒霉行了吧。”
丁胜男跟着冲了出去,出门的时候还能听见男人的声音,他在说“都早点回家吧,别出去乱搞”。
那话给她的心捅了最后一刀,为何受害的人是她们,如今被责怪的也是她们呢,丁胜男觉得这一切都是错的,可又不知道哪里不对。
门外的丁亚楠没跑多远,瘦骨嶙峋的少女无力地蜷缩在墙角里,一看到丁胜男来就用纤细的手抗拒地把她往外推:“我不要回去,我不告了。”
就好像伤害她的人就是丁胜男一样。
看着这样的她,丁胜男也哭了,泪水比丁亚楠还多,终于,她把自己的妹妹拉起来:“我们哪也不去,我们回家。”
两个女孩摇摇欲坠,却手牵手相互搀扶着往回走,脸上都挂满了泪水。
在路上,丁胜男忍不住在想,要是自己不是丁亚楠的姐姐该多好,要是身穿警服坐在那里的人是自己该多好。
她一定会摸摸丁若楠的头,递给她纸巾和热茶,任由她哭泣和发泄,然后在情绪平息之后认真地看着她的眼告诉她:“这不是你的错,剩下的事情就交给我了。”
那样,一切都会不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