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五点。
顾晴空刚走出办公楼,一面红底金字的锦旗便越过门卫栏杆,直冲她而来。
“顾总,人都在,正好!”
周厂长走在最前面,手里提着铜锣,胳膊一抡,敲了一下。
顾晴空脚下一停。
院子里正在搬货的张叔转过身,小林从楼梯口探出头。
十几个华兴织带厂的女工跟在周厂长身后。有人提着水果,有人抱着两箱牛奶,中间两人展开锦旗,金色大字迎着夕阳,亮得顾晴空睁不开眼。
【女性之光,良心企业】
顾晴空看了三秒,转身就想跑回楼里。
“顾总!”周厂长嗓门穿过半个院子,“别走啊,就是来找你的!”
顾晴空收回迈出去的脚。她转过身,先看周厂长,又看锦旗。
“周厂长,怎么没提前说?”
“提前说,你肯定不让来。”
周厂长把铜锣递给身后的女工,跨过门槛。
“我还不了解你?净干事,不爱往外说。今天我们就得堵住你。”
周厂长指了指锦旗:“我们几个厂的女工凑钱做的。钱不多,一人几块十几块,谁也没多出,谁也没少出。”
顾晴空听见“凑钱”,眼神变了:“锦旗多少钱?”
周厂长立刻防备起来:“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转给你。”
“不行。”
“公司可以报销。”
“更不行。这东西要让你报销,那成什么了?我们拿你的钱买奖状,再拿来夸你?”
顾晴空语塞。
张叔走过来,先看锦旗上的字,再看顾晴空,脸上的褶子舒展开。
“做得挺好。”
周厂长朝身后招手,两个女工把锦旗往前送。
锦旗悬在三人中间,送的人不肯收回,收的人迟迟不伸手。
周厂长把铜锣槌往腋下一夹。
“顾总,你是不是嫌这几个字土?”
“不是。”
“那你接。”
顾晴空看着“女性之光”四个字。这四个字太重了。
江城县女孩活下来,靠的是她自己没开门,靠保安赶到,靠邻居报警,靠民警处置。手环只争来了几分钟。
乡镇女工能拿到订单,靠她们把一条条织带做合格,返工的返工,报废的报废。
一家公司卖了件产品,收了用户的钱,按合同交货。
怎么就成了光?
“这几个字不合适。”顾晴空开口。
周厂长脸上的喜气收了些。“哪里不合适?”
“把公司捧太高,用户会把产品当护身符。”
“我说的不是手环。”周厂长把铜锣槌放进锣里。“这面旗,也不是江城县那个姑娘送的。”
顾晴空看向她。
周厂长转身,指了指身后的女工。
“你认不全她们,我给你说。”
周厂长拉过站在最边上的一名女工:“她之前那条线停了三个月,家里两个孩子上学。华兴接到你的单,她回厂了,孩子们交上了学费。”
她又指向另一人:“她夜班回家要走四十分钟,第一批手环优先给了夜班女工,她拿到一个。”
再往后,是做复检的,是负责缝合的,是把返工带拉回去改边线的。
“这些人靠手艺拿钱。”周厂长拍了拍锦旗边缘,“你没白送我们东西,没拿同情压价,也没把不合格的货收进去。该退就退,该付款就付款。我们谢的是这个。”
顾晴空最初确实有亏钱的盘算。可成本表上的数字,到了工厂,就是工资,就是机器重新开起来,就是订单结算日有人能把钱带回家。
“顾总。”小林在旁边小声提醒,“先接吧,大家举挺久了。”
顾晴空伸出手握住锦旗右侧的木杆,小林赶紧托住另一边,周厂长一松手,后面的女工们都笑了。
铜锣又响了一声。
顾晴空额角跟着跳了一下。
“别敲了。”
“好好,不敲。”
周厂长嘴上答应,转身又冲拿锣的人摆手,让她再来一下。
顾晴空:“……”
这场面若被拍下来发到网上,明天的标题她都能替营销号写好。
【良心企业获女工送旗,顾总亲自迎接】
再配一张她握着“女性之光”的照片。
完美。
她的亏钱事业将迎来又一次滑铁卢。
“小林。”顾晴空压低声音,“拍照了吗?”
“还没。”小林拿出手机。
“很好。”顾晴空心里安稳了半秒,“别拍,也别发官方号。”
“我懂。”小林把手机收起来,“用户案例不能拿来做噱头,供应商感谢也不能当营销素材。”
周厂长耳朵尖,听见两人的话,立刻摆手。
“我们不怕拍。”
“公司不拍。”顾晴空把锦旗交给小林,“你们来一趟,心意收到了。网上人多,话传出去容易变样。谁家有什么事,不用跟着一起被围观。”
几个女工互相看了看,有人悄悄把拿出来的手机放回口袋。
周厂长点了点头:“你考虑得周全。那就不拍。”
她把两箱牛奶往前提。
“这个总得收。”
“不收。”
顾晴空拒绝得很快。
“为什么?”
“公司有规定。”
“什么规定?”
顾晴空停了半秒。
公司目前并没有相关规定。
周厂长盯着她,等她往下编。
顾晴空把视线移向小林。
小林接得很快:“供应商礼品登记规定。食品不好计价,也不好分,您带回去给夜班的人喝。”
顾晴空点头:“按这个办。”
周厂长看看顾晴空,又看看小林。
“你们俩一唱一和,连两箱奶都送不进去。”
“锦旗收了。”小林抱着卷起来的红布,“这份心意够重了。”
周厂长没再强塞,招呼人把水果和牛奶拿回车上。
张叔站在旁边,伸手摸了摸锦旗。
“挂会议室吧。”
顾晴空立刻开口:“不挂。”
三个人一起看向她。
顾晴空清了清嗓子:“太高调。”
“挂办公室?”小林问。
“不挂。”
“展柜?”
“不用。先收好。”
小林抱紧锦旗,脸上露出恍然的神态。
顾晴空一看她这副表情,警报已经在脑子里响了。
“小林,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
小林转向周厂长:“顾总不愿意拿这个做宣传,也不愿意挂出来给客户看。她怕大家的心意变成公司给自己贴金。”
顾晴空闭了闭眼。
来了。
翻译官小林再次上线。
她说“太高调”,小林听成“淡泊名利”。
她说“先收好”,小林听成“珍惜群众心意”。
同一句话,从她嘴里出去,经过小林的大脑加工,落地时变成了自带企业文化宣传片配乐。
周厂长竖起大拇指:“我就说顾总不是一般做生意的人。”
张叔点头:“她一直这样。”
顾晴空睁开眼,发现连解释的必要都没了。
这个院子里一共四个说话的人,三个人已经完成统一意见,剩下一个是她。
第二天上午,会议室。
坐在主位的顾晴空把一张任命书推到小林面前。
小林没敢伸手。
张叔端着搪瓷杯坐在旁边。
老李扶了扶眼镜,拿起任命书看了一遍:“运营总监?”
“对。”
“顾总,这一步是不是跨太大了?”
“我也这么想。”小林跟着点头,“我连主管都没当过。”
顾晴空看了她一眼,小林闭上嘴。
张叔瞄了眼任命书:“这职位听着挺大,管啥的?”
老李把岗位说明推过去:“店铺、社群、内容、平台活动、售后反馈,全归她。以后用户从看见产品,到下单,再到退货,基本都要过她这边。”
张叔喝了口水:“那确实管得多。”
老李看向顾晴空:“光靠真诚,扛不住。”
顾晴空肩膀松了些。对,就是扛不住才好。
小林不追热点,不拿风险吓人,写个商品介绍还要来回改,生怕用户看错一句。订单多了,她先提醒发货慢,用户问值不值得买,她能列出三条不适合购买的情况。
让这么一个人守下个项目的销售大门,广告费花不出去,营销话术写不出来,社群里再天天提醒理性消费。
这路子,稳。
顾晴空看向老李:“我升她,就因为她不懂套路。”
小林抬起头,张叔也不喝水了。
“顾总,您说的套路,具体指什么?”
“制造焦虑,虚构稀缺,先涨后降,弹窗轰炸,诱导分享。”
顾晴空点了一下桌面:“这些,全砍掉。”
“照这么弄,咱这运营部还运营啥?每天坐那儿回消息?”
“把产品说清楚。”
会议室静了几秒。
老李盯着她:“就这些?”
“卖点、价格、发货周期、售后规则,全写明白。愿意买就下单,不愿意买就关页面。”
张叔咂了下嘴:“这倒省事。”
老李叹口气:“省事不等于能运转。安全手环能卖起来,有真实案例,有平台专题,还有用户帮忙传播。下个产品拿不到这些资源,怎么办?”
“那也不能靠套路。”
“产品卖不出去呢?”
“先查产品问题。靠弹窗催促,靠倒计时恐吓,再弄一堆算不明白的券,催着人推进付款。钱收得快,退款回来也快,售后还得跟着忙活。”
张叔点了点头:“这话对。厂里以前接过一批货,商家广告吹得太过,退回来半仓库。包装拆了,货也卖不成,最后大家一起赔钱。”
“我支持别骗人。”老李顿了顿,“至于让小林当总监,我不拦了。”
小林看看老李,又看看张叔,最后看向顾晴空。
“我还没答应呢。”
老李抬起头:“你刚才只说怕做不好,没说不接。”
“那也不能直接当我答应了啊。”
张叔笑了一声:“这句像总监了。”
小林耳根发热,把任命书拉到面前。
“顾总,我还想问一件事。”
“问。”
“我的考核标准是什么?”
顾晴空等的就是这句:“唯一标准,别用套路烦用户。”
她对小林,销售额没要求,拉新没要求,转化率也没要求。小林就算把用户运营部做成公益宣传站,公司也不会扣她绩效。
她继续开口:“不弹窗追着用户领券,不给客服下强留客指标,不让用户拉三个人才能拿优惠等等。产品有问题就登记,发货延迟就告知,退款按规则办。”
老李敲了下桌面:“这叫工作原则,考核要能落到数字。”
顾晴空看过去:“那就把违规次数记成零。”
她看向小林:“还有问题吗?”
小林摇摇头,低头看了几秒。笔尖落下,工整签下自己的名字【林栀】
“我接。”
顾晴空第一个鼓掌。很好。下一轮项目的销售,交给一个不催单、不强留、不搞套路的人守。这还能卖爆?
老李收起任命书:“职位定了,工资也要调。”
小林连忙摇头:“不用不用,我原来的工资够花。”
顾晴空看向她:“升职不涨薪,你想让公司上劳动争议案例?”
“我没这个意思。”
“按岗位拿钱。”
“可我还没做出成绩。”
张叔端起杯子:“小林手环项目干的挺好的。先拿该拿的钱。活干不好,再挨批。公司不能让人干总监的活,领客服的工资。”
小林张了张口,把话咽了回去。
“接下来,我会做好的。”
“别先压力自己。”顾晴空拿起水杯,“把事情做完就行。”
……
会议刚散场,张叔敲开了顾晴空办公室的门。
“张叔,怎么了?”
“没什么大事。”
顾晴空等了片刻,张叔还是没往下说。
她只好主动问。
“车间排产有变化?”
“没有。”
“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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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现返工?”
“今天的数据正常。”
“材料库存?”
“够当前批次的。”
顾晴空靠回椅背。生产没问题,来找她谈心?
张叔在晴空科技干了十几年,平时话不多。工艺问题说工艺,产量问题报产量。能说清的事,绝不多绕一句。
顾晴空拿起杯子,发现里面没水,只得重新放回去。
张叔终于抬起头。
“顾总。”
“您说。”
“你刚接手厂子的时候,张叔我啊,没服你。”
顾晴空没料到他开口就是这句。
“正常。”
“你别急着给我台阶。那时候账上就那点钱,欠着电费和尾款。你一来就要改手环,还把价格压到一百五十九块九。”
顾晴空听得很平静,她当时一门心思奔着亏损去,正常厂长看见她的定价方案,没直接锁住财务室都算修养好。
张叔看向窗外,回忆着:“老顾总还在的时候,厂里也风光过。后来市场变了,大公司压价,渠道账期越拖越长。厂里为了活下去,做过几款便宜货。”
张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几年,我签生产单的时候总跟自己说,厂子活下来最要紧。工人要工资,机器停一天都花钱。产品差一点,价格也便宜,买的人心里该有数。这话能解释很多事,也能遮住很多丑。”
顾晴空拿起空杯,起身接了两杯水。
张叔接过杯子:“我跟老顾总十几年。厂子到你手里那天,我已经在算还能撑几个月。最坏的时候,我连哪台机器先卖都在心里排过一遍。”
“老李连遣散费也排过。”
“他排账,我排设备。”
张叔扯了扯嘴角:“你接手以后,我以为你会找资本,把厂子包装一下卖掉。再不然,砍生产线,留个牌子做贴牌。谁能想到,你拿着最后那点钱,真去做产品。”
顾晴空在心里纠正,不是做产品,是做亏损项目。
“顾总。我以前守生产,是为了保厂子。以后我守生产,先保东西。”
张叔站起身,仿佛年轻了十岁,眼里都有光了。
“技术和生产这块,您指哪我打哪。新项目难一点,成本高一点,都可以研究。做不了,我会直说。能做的,我给你做实。只要底线还在,我这把老骨头随便您折腾。”
换成过去,顾晴空会头疼。
现在,她反而踏实了些。她下一轮准备找的,正是难、贵、回款慢的项目。
系统允许她打捞失败项目资料,不代表每个项目都能落地。她需要一个在生产端敢说不的人。
研发亏损也是亏损。
第二天上午。
财务室门半开,顾晴空拉开椅子坐下。
老李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打印件,纸上是银行客户经理发来的邮件截图。
“手环项目后,咱们店铺流水、平台评级、纳税记录都有改善。银行那边愿意恢复信用评级初审,但要看接下来三个月经营数据。”
顾晴空接过截图。
“贷款?”
“还谈不上放款,只是从黑名单边上挪回来。您要做新项目,钱从哪来要提前排。账上还有电费欠款和供应商尾款,安全手环盈利三万八只是结果好看,现金流并不宽裕。”
顾晴空抬手按了按眉心。
不能急。
急了就会出错。
这项目要亏得漂亮,必须亏在研发和服务上,不能亏在拖欠和烂账上。
顾晴空说:“银行那边先维持沟通。”
老李点点头,又把面前的一打儿工资确认单推给顾晴空。
顾晴空低头看。
【顾总,厂子活了,俺给您磕头。】
老李又翻一页。
【加班费给多了,俺们拿着烫手。下个月按正常算也行,厂里也得留点儿钱啊。】
再一页。
【以前发工资要等,家里孩子问我咋还不交托管费,我说厂子忙。这个月准时到账,孩子妈没再吵。顾总,谢了。】
再一页。
【夜班那几天真累,钱也真到手。以后有活喊我,我还能干。】
这些回执原本该是最冷的东西。
放在老李手里,能拆成个税、社保、加班倍率、岗位补贴。放在银行系统里,只是几笔转账。但放在员工手机里,是每一个人的生活。
再一页。
【顾总,俺手笨,不会说话。以后厂里有难处,您别一个人扛,跟俺们说一声。】
纸面上还沾了一点油渍,圆圆的,边缘发黄。
老李说:“这人是冲压组的老张,上个月还问我遣散费按几年算。”
顾晴空把那页压在掌心下。
工资发足,加班费按规矩算,天经地义。何况还能增加成本,有利于亏损。
结果工资发下去,员工把砖搬起来,给她垒了个“顾总仁义”的牌坊。
老李的嗓子有些哑:“这次工资,加班费按实际班次核了,夜班补贴、临时调岗补贴、返工协助补贴也都发了。有人多拿了小半个月工资,有人翻了一倍。”
顾晴空点头。
“该发。”
“我晓得该发。”
老李吸了口气,胸口起伏了:“可厂里以前做不到。老顾总在的时候,最难那几年,工资没少过,但奖金砍过,加班调休拖过,补贴能省就省。大家嘴上不讲,心里都有账。这回账平了,人心也平了。”
顾晴空看着他:“老李,我想说两件事。”
老李坐直了些。
“第一,临时加班可以有,但以后要有审批上限。安全手环那阵子是救火,大家愿意干,钱也给了。可长期这么干,人会垮,账也容易变形。下个项目如果还要冲产,必须提前排班或招人,不能靠人硬顶。”
老李嗯了一声。
“第二,员工这回把公司当自己家了。可越是这样,越不能让他们自愿少拿钱。这话听着暖,可财务不能按这个办。今天一个人说少发,明天十个人跟着说,后天就会变成谁不让钱谁不爱厂。再往后,管理层一句大家共渡难关,工资条就能缩水。”
“顾总,你的意思我收到了。”老李绷着的肩松了一点。
他抹了把脸,眼眶有些红:“以后不管多离谱的项目,我一定会帮您把账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