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神节的夜很明亮,家家户户的屋檐下都系着一根红色的飘带,便是街边随处可见的小摊亦是如此。
“公子,夫人来瞧瞧呀。”一位妇人高声叫喊着,江同舒听见动静正巧偏头看去,是一个卖各式各样面具的摊子,有白狐,猫狗,虎狼应有尽有。
她顿觉稀奇,走了过去,目光在面具上不停打量,抬头好奇问这妇人,“为何今夜那么多人带着面具上街?”
这妇人先是一怔,而后才反应过来,笑着解释,“夫人是外来客吧,你们二位有所不知,咱们襄州的祈神节就是如此。在祈神节当夜要上街就得带着动物面具才行。”
江同舒更好奇了,问她,“这是为何?”
妇人接着道,“戴上面具神明才会赐福予你,这样不见相貌,不闻声音,只辨真心。”
“神明赐福......”江同舒小声嗫嚅。
“怎么了?”沈别这时走了过来,见她停留在小摊前许久,以为是她喜欢,低声问道,“喜欢哪个?”
江同舒视线停留在最中间的白狐,金色纹路在狐面蔓延,额间一点朱砂,看起来很是精致,她眼珠子滴溜一转,伸手拿起了这幅白狐面具。
沈别以为她是选好了,正欲掏袖付银子,忽地眼前一黑,只余一双乌黑清冷的眼睛露在外头,面上一沉,他一时间还未来得及反应,这副黑虎面具就被戴在了脸上。
江同舒见他呆愣的样子不由笑出了声,掏出银子放在了摊子上,“老板娘我们买了,不用找了。”
沈别被她拉着离开摊子,妇人的送客声还回荡在耳边,他取下脸上的黑虎面具,只是翻转过来看了一眼,整张面具通黑,笔尖处一抹红,额间一抹金纹,看起来有些滑稽凶恶。
他侧头看见江同舒已然也带上了那张白狐面具,看不清面貌,只有一双眼睛看的真切。
江同舒见他拿了下来,忙催促他,“快带上去,老板娘说了只有黑夜上街时戴上面具神明才会给你赐福。”
“我就说今夜街上到处都有人带着各种各样的面具,原来这是他们祈神节的传统。”
今夜街上热闹喧嚣,他们自打离开李府上了街,陆陆续续瞧见不少戴着面具的行人,她先前还以为有什么人今夜在做法呢,没想到竟是襄州的传统。
“赐福?”沈别冷嗤一声,眼神渐冷,“若戴上面具便能被神明眷顾,那人一辈子带着生活不就好了,何须劳苦一生,究其所有只为了活下去。”
江同舒听出他话里的意思,没有急着辩解,只是静静的听他说完,再缓缓开口道,“死很简单,活着却比死难,上京繁华迷人眼,很少有人能看见上京以外的风光是怎样的?他们只需要稳坐高堂,说几句话写几个字就能决定一群百姓的一生。”
女子的声音因为戴着面具听起来是沉闷的,字字句句却清晰入心,明亮的灯火覆上那张白色面具打上一层暖色,“不论富足贫贱,活着都很难,他们心里也清楚这个世间要是真有神明又怎会过着事事不如意,日日被人欺压的日子。”
说着,江同舒看见前头有一个扎着双边丸子,一身朱红色裙衫的小姑娘笑跑着没站稳,直直的摔在了地上,身上的新装被泥土沾染上灰尘,鼻尖通红,眼眶里豆大的泪珠滚滚流淌。
她没有犹豫的走过去,动作轻柔的将女孩扶了起来,拍了拍她身上的泥土,手里边举着不知从哪变出来的糖葫芦,递给了女孩。
江同舒起身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起身的那瞬间沈别听见了她最后的话,她说,“因为他们只是想找一个能支撑他们好好活下去的由头。”
晚间的凉风簌簌,她的整张脸被隐秘在整张面具之后,那一双如暮夜的眼睛却亮的惊人。
沈别这才惊觉,江同舒从一开始就和上京城的那些人不一样,陛下当年愿意保下她,重用她,不是因为他当年在朝堂说的话,也不是因为这些年来她的丰功伟绩,是因为她见过众生苦难,她亲身经历过百姓磨难,流离失所,体会到他们的绝望无助,所以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天下百姓之苦。
陛下选择她正是因为如此,他亦是如此。
沈别垂下眼睑,失声笑了,而后重新带上了那张刚刚还万分嫌弃的黑虎面具。
此时,小姑娘的家人也找了过来,弯着腰对江同舒说了不少感激的话,才把自家的孩子领走,背影融入月色,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沈别。”江同舒走到他面前,抬眼凝视他,“无论能不能被神明赐福,但我是真心希望你能过得好。”
“为什么?”沈别垂眼问她。
江同舒直直的盯着他,似乎是要透过这幅面具望见他的真貌,而后真心开口,“因为你帮了我很多次,你是个好人,所以我希望好人有好报。”
沈别没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她,不知过了多久,身侧车水马龙,掠过一个又一个行人,他伸手指尖轻轻一弹面前人的额头,发出极其清晰的‘砰’的一声。
因为脸上带着面具,江同舒并未感受到疼痛,只是下意识微微闭了闭眼,只听见他说,“这个回答我不满意,下次重说。”
话音刚落,那道月白色袍角温柔的带过了她的衣袍,两道同样的白纠缠在一起,密不可分。
江同舒连忙跟上他,有些不满,“这回答还不好,国公爷有些贪心了。”
沈别倒是心情不错,轻轻‘嗯’了一声,道,“确实贪。”
......
比起那边的和乐融融,柳清则这边仿佛身处水火中,难耐非常。
高台阁楼上,明春环胸抱臂站在襄州的最高处,底下是万家灯火,暖黄色的烛火和红色的飘带交叠,谁也想不到今夜看起来喜气热闹的襄州,又看见人人脸上挂着喜气洋洋的笑容,在今日前还是如死水一般令人绝望。
“明春姑娘不坐下来吃点东西吗?”柳清则面前摆满了佳肴,好不容易说服了明春今夜不跟在江同舒身后,还以为能借此促进感情,没想到过程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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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象的还要艰难。
他在心里欲哭无泪,却又不能表现出来,硬生生给自己憋了回去。
明春不语,心中早已不耐,闭了闭眼,转身眼神掠过柳清则那张紧张纠结的脸色,尽量克制住语气里的冷意,“柳公子慢用吧,我没胃口。”
说罢,她直接抬脚准备离开此处。
正当她身形与柳清则擦肩而过时,他一把拉住了明春的手腕,布料很薄,能清楚感受到她跳动的脉搏。
对明春来说就是个极大的威胁,她想出手,可奈何此人身份不一般,她也不想给将军找麻烦,也只能忍了下来,她冷声道,“柳公子请自重。”
对上她冷若冰霜的眼神,柳清则指尖松了松,没有方才那般紧张,可始终也没放开,他犹豫片刻后,起身定定的看着她,他呼出一口气,下定决心问出了那个藏在心底已久的问题,“明春姑娘,你为何这般讨厌我,从我们第一次见面你就恨不得离我远远的,我是哪里惹你不开心了吗?”
明春显然没料到他会直接问出来,暗自发力的手腕忽然卸了力,她漠然的神情裂开了一条缝,不过很快又变回了先前拒他于千里之外的模样,“柳公子说胡话了,我只是个婢女,还没有资格来讨厌您。”
“你还说不讨厌我。”柳清则向前一步,步步紧逼,眼神赤裸真诚的盯着她,“‘您’这个字你都用上了,你就这么嫌弃我不想和我待在一处吗?”
明春还是头一次这么被动被一个男子压制在原地,她忍下心里深处的那股杀意,心脏在胸腔狂跳不止,全身血液开始沸腾,她握紧拳头,一字一句看着他道,“柳公子,您要是想寻花问柳可以去花楼,不必拿奴婢寻开心,奴婢是将军身边的人,想来您也不想跟将军有什么嫌隙。”
她实在无果,只能搬出了江同舒,只是此时此刻想让他知难而退,别再纠缠自己了,惹人心烦。
“寻花问柳?”柳清则这才放开她的手腕,有些犹疑,指了指自己,“我什么时候拿你寻开心?我是真心心悦你的。”
明春动了动方才被他抓住的手腕,闻言,嗤笑一声,掀起眼皮只觉好笑,“当日街上那位姑娘不也是如此吗,被您玩弄于股掌然后又被始乱终弃。”
柳清则这下更疑惑了,“我什么时候......”
蓦地,脑子里灵光一闪,他想起来了,一拍脑门,同她解释道,“是你误会了,我没有玩弄那位姑娘的感情。”
接着,他将那日的事一五一十的全数告诉了明春。
说完,柳清则怕她还是不肯相信自己,又连忙接着说,“你若是不信,大可以回去上京当面去问她。”
明春神色莫测,看着他着急忙慌的替自己解释,生怕自己不信焦急的还挠了挠头发,面色懊恼,“早知如此,那日我就不出门了。”
不出门?
明春心虚别开眼,要是那日她没见过他,早在那夜暗巷里连同他和那群刺客一起杀了,怎么可能活到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