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我回来了。”明春推门而入,书房内的烛火暗淡,只余一盏橘黄火光,仅能照亮无边一角。
书房内,一道身影玉身长立,被照明的一处映出一柄长剑的黑影。
倒在墙上的黑影被拉长,绢布擦拭干净的刀刃在暗处闪过细碎的银光,掠过眼底,寒意逼人。
“怎么回来的这么晚?”江同舒放下剑,回身走出阴影,稍走近鼻尖嗅到一丝淡淡的血腥气,她皱了皱眉,“去哪了,还带了一身腥气回来。”
明春眼神掠过袖角不知何时被沾染上的血迹,声音淡淡,“回来路上出了些意外,已经处理好了。”
“出什么事了?”江同舒看着她。
明春如实道,“回来路上遇见御史中丞家的公子被人追杀,属下出了手。”
“御史中丞。”江同舒回去坐了下来,嘴里喃喃念叨,忽然想起,“柳清则?”
“将军认识?”明春走近,“听旁人说的确是柳家大公子,柳清则。”
江同舒挑眉,靠了靠后,“原来是他。他曾是我的同窗。”
她侧头,窗棂半开,夜空繁星夺目,空气里带着丝清甜的海棠香味。
说起柳清则她算不得了解,只知道早在她知晓沈别的时候,柳清则便一直和他在一处,两人几乎形影不离,关系极好,如同兄弟。
其余的便什么也不清楚了。
柳清则生了一副好样貌,性子亲和又风流,父亲又是御史中丞,自然同沈别一样深受上京女子欢喜。
“你救了柳清则,他便欠了你一个人情,亦或换句话说。”她别回头,眼底倒映的是橘黄烛火,炽烈明亮,“是他御史中丞欠我将军府一个人情。”
“不过。”她又心存疑虑,“柳清则再怎么说也是高门大户的公子,父亲位高权重,整个上京谁会那么不长眼来刺杀他?”
明春神色游离,才抬眸道,“不会是在外头惹了哪家姑娘不负责,然后被人家记恨上了吧?”
江同舒身子一顿,怔愣的看着她,怎么也没想过这种话能从明春嘴里说出来。
回来上京之后,这还是头一次听见她这般谈论一个人,听起来有些不喜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
这柳清则究竟做了什么,竟然惹得明春这丫头那么善于藏匿自己心思之人都能够不忍外露情绪。
江同舒笑了一下,说起正事,“好了,先不管他了,这几日准备一下去襄州。”
明春点头,又疑惑出声,“咱们不早些走吗?”
江同舒伸手将烛芯剪了半截,神色在火光下忽明忽暗,“周相只手遮天,若是白日下着急离开定会让他生疑,不如静待几日,抓住机会。”
话音刚落,‘啪’的一声,芯线被剪子截断,灰焦如炭的烛芯落在油盏,同剩下的灰烬冗在一起。
......
明明已至子时,沈府内仍旧明笼高挂,灯火依旧。
“吓死我了。”柳清则从外头进来,不由分说拿过案上那盏茶水一饮而尽,茶水温凉,换做平日他定会嫌弃茶水太凉,尝不出这茶原本的滋味儿,可刚刚经历过生死大难,一杯凉茶算得了什么?
“茶都凉了才知道过来。”沈别端坐主位,语气轻淡随意。
“还不是路上出了点事。”柳清则一口饮尽,一手扶腰一手拍着胸脯顺气,“今日亏得我福大命大,不然你可就见不着我了。”
沈别蹙眉,看向禾风,“怎么回事?”
禾风道,“属下今夜去晚了,人到的时候那些刺客都死光了,属下办事不利,请主上降罪。”
说罢,他惭愧的低下了头。
沈别扫了一眼生龙活虎的某人,才道,“无妨,人没事就好。”
“就是啊,我又没事,降什么罪?”柳清则言罢,身子一软就大大咧咧坐了下来,“亏得禾风今日来晚了,我才有意外收获。”
沈别眉间一跳,总觉得下一句不是什么好话。
“长云,我好像一见钟情了。”
沈别:......他就知道。
他不语。
柳清则兴奋的继续开口,绘声绘色给他描述,“你根本不知道,那条巷子漆黑一片,身后又是数十刺客追杀。绝望之际,有一女侠,身姿灵活如兔,武功高强,出手果断,堪比神明降世救了你一命,你动不动心!”
说着,他眼神紧紧盯着主位上的沈别,试图得到他的肯定,期盼的目光闪烁不断,“你肯定也会心动的对吧。”
沈别扶额,懒得回话。
柳清则见状一急,“要是没这位女侠你可就见不到我了,你就只能见到小爷我冷冰冰的尸体了。”
“你确定人家只是单纯的路见不平?”沈别蹙眉看着他,那眼神与看痴傻之人的并无区别。
他不信这世上任何突如其来,不求回报的善意。
可柳清则像是看不见一般,大手一挥,自顾自说着,“怎么可能,那女侠与我素未谋面,她似乎只是路过,估摸只是受我连累被认为是我的同伴,而且。”他猛地一拍桌,语气激动,“她帮了我之后什么都没要,什么都没求,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单纯的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几句话被他一口气说完。
沈别一言难尽,“你确定你没有误解这位姑娘吗?”
“肯定没有。”柳清则信誓旦旦。
“那你知道人家姑娘姓甚名谁吗?家住何处?”沈别问。
“这....”柳清则支支吾吾,“我也不知道,不过!”他语气扬起,脸上挂起一抹势在必得笑,“她衣着不如贵女华丽却也不朴素,身手又是极好,我敢笃定她定是哪家贵女的贴身侍女,平日作婢女,暗地里却是作护卫,保护主子。”
一番话说的有理有据,让人辩驳不了。
沈别见他已然被勾的七荤八素开始胡思乱想,也懒得与他多说,语带嫌弃意味,“你先甭管你这位不知姓名不知家世不知品性的心上人了,先去把你这身从乞丐堆里爬出来的行头给我换掉,不然今夜就别想进屋休息。”
柳清则无语,“至于这样吗?”他又絮絮,“沈长云,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是没有姑娘喜欢你的,没有姑娘会喜欢你这样冷冰冰又有洁癖的公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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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别眼神如刃,一字一句道,“再啰嗦,你就去大街上过夜。”
柳清则是真怕了,忙起身嘟囔,“知道了知道了,我不说就是了,小气鬼。”
说完,转身欲走。
“对了。”沈别叫住他,“过几日你同我去一趟襄州。”
“又去?”柳清则转身,不敢置信,“不是前段时间才回来吗?又去啊?还是我们三个?”
“不止我们三个,还有江同舒。”沈别呷了一口茶。
“江同舒?谁来着?”柳清则有一瞬的想不起这人是谁。
沈别放下茶盏,眼神平静,“燕云将军,你忘了?她以前还是咱们的同窗。”
这般说,他便想起来了,连忙‘哦’了两声,啧啧称奇,“你这么说我就想起来,我记得她以前骑术不错,我还是头一次见骑射那样精湛的女子。没想到现在竟然是大名鼎鼎的燕云将军,只用了八年时间就走到如今的地步,果然是巾帼不让须眉,厉害啊。”
“说起来我好像自打回了上京也没见过她,算得上也有八年没见了吧,还真是怀念啊。”柳清则托着下巴自念自语。
沈别实在看不下去了,嗤笑道,“你与她在学堂那几年都没说上几句话还怀念上了。”又催促道,“行了快去收拾收拾自己,又脏又臭的。”
“哪里脏哪里臭!”柳清则闻言气的跳了起来,他一向注意自己的外貌形象,自然忽视了他的前半句话,不死心的往前凑了凑,那混着泥泞和血腥味的衣袍将要触及沈别面前时,一柄长扇抵在了他的胸前。
沈别压抑着喉间要溢出的谩骂声,闷着气,用力往外一推,嫌弃的意味不言语表,“禾风,带他下去洗干净。没洗干净就让他去睡大街。”
禾风在一旁一直憋着笑,也没上前阻止,在得了令后才收敛去唇边将笑未笑的弧度,走上前伸出手道,“柳公子,请吧。”
柳清则‘切’了一声,咕咕叨叨的走了,“主子是这样,下属也是这样,两个人跟死鱼一样无趣至极。”
待人走了之后,沈别才觉耳边终于清净,厅堂又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偶尔还能听见蝉鸣在外头树间响起,不比柳清则安分,却与他一样吵闹。
......
时间几乎是一转而逝,夏日炎热,这几日宫里头传出皇后与陛下因耐不住宫里的烦热欲前去行宫避暑,由燕云将军伴驾陪同前往行宫直至陛下与皇后回京。
再说,听闻行水一洲匪徒肆虐,凡是经过小道的平头百姓还是朝廷官员皆被洗劫一空,便是官道也难逃一劫,此事闹得人心惶惶,终日不得安宁,那群匪徒如同泥鳅,眼瞧着要抓住了可下一刻又被他们逃脱,遂而陛下特派宁国公沈别前去将此事查明并协助行水一洲的驻兵剿匪。
燕云将军武功高强,手握重兵负责陛下与皇后的平安自然理所当然。
宁国公做事果断,心思缜密,常年离京去为陛下平外地之难亦是分内之事,故而这两道令一下也无人心觉异常,只觉是两件平常的不能再平常的事。
而这种反应正是他们想要见到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