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国子监第一班主任 > 9. 第 9 章
    楚晞匆忙将裤腿放下,又警觉此举有些欲盖弥彰,一时间动作僵在了那里,不知所措。

    “天有点凉,呵呵......”她干笑了两句,担心眼前人看出什么端倪。

    顾衍之看出了她的强装镇定,目光带着两分审视,两分探究,明明没有说话,却叫人觉得如芒在背。

    他八岁那年便去了边疆,久在军营,接触的都是粗糙的汉子,从未见过哪个男子的皮肤如此细腻,故而一时失了神。

    不过京城不少王公子弟娇生惯养,衣食住行处处讲究,男子能养得细皮嫩肉也是寻常,何况眼前少年虽然出身寒门,却长得俊秀可爱,想来人各有异也是说得通。

    他没再细想,只是心中将她的异样记下不表。

    夜色渐浓,这一室静谧中只有他们二人。

    楚晞思忖着开了口:“我能问问你的伤是怎么来的吗?”

    顾衍之笑笑:“不是不在乎吗?”

    “我不在乎你是不是坏人,但我们也算是朋友了......”见他没有反驳,她继续道,“我关心朋友是不是遇到麻烦,总还是可以的吧?如果不方便说,那就算了......”

    “朋友”、“关心”等字眼入耳,顾衍之抬眸,见少年睁着一双大眼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其中的关心之意毫不掩饰。莫名的,他觉得心口像是被小猫爪子挠了一下似的,不疼,但痒痒的。

    “嗯,我们是朋友。”他点点头,唇角挂着笑意,“并非什么大事,只是恶人妄图欺辱家园,我前去驱赶他们,不当心被他们所伤。”

    楚晞的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一个斯文的少年面对恶人,一边护着弟弟一边拼命反抗的画面。她心口一紧,赶忙问:“那后来呢?你们没吃亏吧?”

    顾衍之眼神一转,语气轻描淡写:“自然,他们生怕逃得慢了丢了性命。”

    他一改平日里的书卷气,周身透着两分揶揄,两分自信,还带着一丝嘲讽,像是丝毫不将对方放在眼中一般。楚晞没见过这样的他,倍感新奇。

    “那就好。”她双手交错合在一起,像是为他喝彩夸赞一般,“所以你的身手也是这样练出来的吗?今天真的幸亏有你在!”

    顾衍之轻佻眉头,并不多做解释。

    他眼前浮现出少年一瘸一拐,明明路都走不好却挣扎着跑来的画面。

    他自幼见过不少人心险恶,他也有幸见过他三言两语就将陆一逸一干人哄骗得团团转的场面。知晓少年心思机灵,颇懂人情,若是选择明哲保身,他也不会怪他。

    只是没想到,他会这般心急如焚,这般挂念着他的安危......

    被人惦念的滋味他已经太久没有尝过了,如今竟有些贪恋这样的感觉。顾衍之低头一笑,眼底浮现两分自嘲,再次抬眸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神色。

    楚晞也是百感杂陈,她孤身一人穿越至此,又是个身怀秘密的女扮男装的罪臣之女,每天还要起早贪黑地打工,绞尽脑汁地解决各种事情,纵使再豁达,说心中没有半点悲愤孤寂是假。

    尤其是国子监内关系复杂,吕松年又是长辈,有什么委屈酸楚也无人倾诉。细细想来,眼前的人还是她在这里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念及此,楚晞心中一动,她一个巴掌拍在案几上,豪情万丈地刚想说些什么,却突然僵住。

    顾衍之有些奇怪地看着她。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哪有连名字都不知道的朋友?她脸上露出两分尴尬。

    顾衍之陡然失笑,修长的手指在木案上缓缓写出一个“珩”字:“子珩,我的名字。”

    “子珩......”楚晞喃喃念道,骤然抬眸笑着喊道,“子珩!以后你就是我最好的朋友了!”

    少年的音色清朗透亮,自己的字被他念来,无端透着两分亲昵。

    顾衍之一怔,继而恬然一笑:“好。”

    案头烛火摇曳,灯花噼啪轻响。

    他温润的眸光浸在暖融融的灯火里,鬓边青丝落了层浅浅光晕。

    楚晞伏在桌边,抬眼猝不及防撞进这副光景。暖烛柔光揉碎了他眉眼棱角,清隽的轮廓愈发醒目。她一惊,心头暗自默念美色误人的同时,又感慨果真还是要灯下观美人。

    生怕自己流露出发痴的神色而吓坏新得的好朋友,楚晞急忙开口,打破了两人间的氛围:“对了,你是不是不喜欢狄司业啊?”

    猛地听她提及旁人,顾衍之笑意微敛:“哦?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见他打马虎眼,楚晞坐直了身子,神色变得有些认真:“狄司业虽不通人情世故,但总的来说还是刚直不阿的君子,你还是不要和他起冲突了。”

    “君子?”顾衍之口中咀嚼着这两个字,看向她的神色颇为玩味,“你很欣赏他?”

    “还好吧,我和他不怎么打交道。”楚晞随口回应,“我听说狄司业出身世家,又是沈老的学生,想来也是年少得志,没吃过苦头,难免不食人间烟火。”

    年少得志这四字向来是旁人恭维自己的说法,此刻却被她用在狄崇礼的身上。顾衍之勾了勾唇角,没说什么。

    楚晞并未察觉到他的异样:“人家是豪门望族出身,咱们和他不一样,道不同不相为谋呗,你别给自己找麻烦呀。”

    她口口声声“咱们”,像是将狄崇礼彻底划分在外一般,顾衍之听了,心情稍虞。

    “好,我知道了。”他顿了一下,“咱们”二字自舌尖转了一圈才继续道,“咱们不和他一般见识。”

    ——

    饶是京兆府尹有意为国子监遮掩一二,可姚秉全半身鲜血淋漓的模样还是被人看到了。当晚,沈文渊便派人将她请到了官舍,问询此事。

    楚晞暗自庆幸,幸好自己有先见之明在医馆弄了根拐杖,她跟在来人身后,一脚深一脚浅地进了门。

    沈文渊让她落座。

    孟知余冷声呵斥着一旁的人:“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扶着林典籍?”

    楚晞侧身躲开来人的手:“不用!”

    她右腿拖在地上一步三挪地走到了椅子边,在孟知余微沉的目光中弯下了腰,像是没控制好力道似的,刚一落座就挑着眉头发出“嘶嘶”的声音。

    沈文渊皱眉看向狄崇礼:“怎么伤得这般重?”

    楚晞心道不好,忘记狄崇礼在府衙见过自己的伤了,这下怕是要偷鸡不成蚀把米!

    孟知余见狄崇礼垂首思忖,像是抓住了契机,朝楚晞笑道:“林典籍,狄司业说你多有擦伤,我瞧你这架势,倒像是摔断了腿啊?”

    楚晞硬撑着回怼:“伤在我身上,狄司业又不了解情况。”

    孟知余不肯示弱:“哦?林典籍该不会是借机装病,想把事情闹大吧?”

    他一句话点明了楚晞的心思,楚晞自然不肯认,她正要想借口反驳,狄崇礼却发了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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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我说错了,他确实伤得重,要好好休养。”

    一句话叫在场的氛围骤变。

    孟知余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狄司业?你——”

    “多谢狄司业仗义执言!”楚晞赶忙拱手道谢,狄崇礼却像是心虚般避开了她,看得楚晞心中一阵唏嘘,心道自己是不是带坏了人家。

    沈文渊将方才的种种尽收眼底,等几人话音落了,才轻咳一声,温声道:“林典籍受委屈了,这几日安心修养即可。”

    楚晞一听便乐了,得了赔偿,报了仇,眼下又可以工伤休假,真是美哉。她赶忙向沈文渊道谢。

    沈文渊点点头,再开口时已换了副语气:“姚秉全买凶伤人,实在是无法无天。”

    “祭酒明察。”孟知余不知是吃错了什么药,居然这时候还在替姚秉全说话,“姚学正一时糊涂犯下大错,看在他这些年劳心劳力的份儿上,请您网开一面。”

    “劳心劳力?”他不说这句还好,一说楚晞就来了气。

    “姚学正明知首次授业何等重要,还把叫起的重担全丢给我一人;明明看见事态愈演愈烈,却死撑着面子躲事;明知核对书籍登记书册任务繁重,却让吕学正一人承担,还有之前——”楚晞平复着心口的怒气,“他不知偷了多少懒,又白白担了旁人多少苦劳,这事只要把吕学正唤来就可水落石出,还望沈大人您明察!”

    原先楚晞今日的策略是装可怜打感情牌,可听见孟知余罔顾事实、颠倒黑白,她彻底来了脾气。

    “纸包不住火,若不惩戒,世人如何看待国子监?”

    “何况我们平日里育人育才,若不以身作则,又何以服众?”

    楚晞索性站起身来,朝上位的沈文渊拱手道,字字铿将,语气坚决。

    孟知余知道姚秉全往日的做派,只是没想到楚晞竟敢直接抖出来:“林典籍,你......”

    他思索片刻,继续道,“你已经收了姚学正五十两银子,又叫他挨了板子,何必这么赶尽杀绝?”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神中带着惊讶与鄙夷,“看你平时斯文,想不到心思这般狠毒。”

    “再狠毒也毒不过姚学正,”楚晞不肯示弱,“他要打的人是我,您在这里宽宥什么?”

    “何况有京兆府大人和祭酒大人在,若我的诉求不合理,他们定不会应。倒是您——孟司业,您力劝我宽容,又替他向沈大人求情,罔顾道德、律法,给自己添人情债,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这番话将孟知余所有的打算彻底点破,他在国子监这些年,见到的都是斯斯文文,说话半遮半掩的读书人,从来没见过这般架势,一时竟无言以对。

    沈文渊看向狄崇礼:“狄司业以为如何?”

    狄崇礼垂眸:“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这句话彻底将姚秉全的退路堵死。

    沈文渊当即决定,先将姚秉全停差待查,罚俸记过,暂停理事之任,待上报礼部、吏部后,再行定夺。

    楚晞没想到沈文渊会罚得这么重,心中一惊的同时,又想到姚秉全也是罪有应得,立刻笑得眉眼弯弯:“沈大人明察秋毫!”

    孟知余脸色难看,率先告退。

    楚晞正要拄拐离开,却听沈文渊淡淡一句:“林小子,你拄错腿了。”

    嗯?!

    楚晞低头,看向自己撑着拐的好腿,对上了沈文渊看破一切,似笑非笑的眸子。

    ......大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