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堂上,府尹派人将赵父与赵母隔开。
赵父胸口剧烈的起伏着,他重重喘了口气,勉强露出一个自认为得体的笑:“让李大人看笑话了,贱内因犬子受伤,近日来神志不清,今日种种都是误会,本官这就带她回去严加看管。”
府尹也是个人精,知道此事只能到此为止,至于御史台那群人会不会得到风声......与他又有何干系?
眼下苦主家都说是胡言乱语了,他又何必自找麻烦?
“赵大人客气了,既然是误会,那本官就不追究了。”府尹眼看着赵父使了个眼色,赵家几个仆役上前将赵母捆了个严严实实,他对此视若无睹,拂袖一挥,“退堂!”
赵父临走前,冲楚晞笑了笑:“林典籍,一切都是犬子骄纵惹出的祸端,本官在此给你赔罪了。”
“赵大人不必多礼,贵府怕是还有要事,草民就不耽误大人的时间了。”楚晞扯了扯嘴角,撇了眼嘴巴被死死封住的赵母。
直到人群散去,楚晞紧绷的身体才松懈下来。
哪怕再生气,她也绞尽脑汁替他隐瞒,谁承想人家自有妙计,倒显得自己上赶着了。
此刻,想必众人都在议论赵父是否卖官鬻爵的事,至于镇远王世子是否在京......一个疯癫妇人所言,谁会相信?
楚晞噙着一丝苦笑摇了摇头,与秦厚生、沈安一同走出了衙门。
刚出门就看到一道熟悉的人影,秦厚生与沈安知道两人有话要谈,便找了个由头离开了。走之前,秦厚生还向顾衍之悄悄拱了拱手,楚晞见状,嘴角冷意更甚。
她看了他一眼,抬步就要离开,被他闪身挡住了去路。
“林舒。”顾衍之低着头,眼神定定。
“......世子殿下有何贵干?”楚晞到底没忍住,猛地抬头,愠怒的目光似箭般投向他,“哦对了,赵夫人疯了,她说的话未必是真。”
“你究竟是谁?”怒气一旦流露,瞬间就喷涌而出,“这些日子你看我像个傻子一样忙前忙后,是不是心里觉得很好笑?”
“你说话!”眼见面前的人沉默不语,只是一味用那双漆黑的眼眸盯着自己,楚晞怒意愈旺。
顾衍之眨了下眼睛,终于缓缓开口:“我以为,你是想骂我的。”这些日子他早已熟知她的脾气,知道她心中一定把自己骂了千万遍。
“所以呢?你是在乖乖等我发泄?”听到他的话,楚晞的愤怒不减反增。
她讨厌他这幅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
“你以为你是谁?你凭什么觉得?!”她语气陡然拔高,眉眼锋利如刀,往日柔和的轮廓此刻满是戾气,“你是不是觉得摆弄别人很好玩?!”
顾衍之是何等心机,只这一句便听出她的症结所在,他上前一步不顾她的挣扎,握住了她的双肩:“我没有,沈大人看中你,秦厚生、沈安愿意帮你,这些都是你自己得来的,我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楚晞“啪”的一声打开他的手,白皙的手背缓缓浮现一道红痕。
明明是刀光剑影里活下来的人,此刻却觉得这一下,仿佛打在了心上。
不重,可刺得他心中惴惴不安。
然而打出这一下的人却并没有他意料中的释然。
楚晞的眼尾迅速泛出一抹红,长睫簌簌轻颤,像是在努力压下胸口翻涌的种种情绪。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聪明?”她上前一步,语气里带着几分咄咄逼人,“我在想什么你都知道,世子殿下果然机智过人。”
听出她毫不掩饰的嘲讽,对上她眼中的委屈与愤怒,顾衍之反而有些不解:“难道你不是在乎这些吗?”他以为她误会了先前一切都是他安排的,以为是自己才让她有了如今的机会。
楚晞的呼吸放得又沉又重,她偏过头不肯让他看到自己表情,可绷得笔直的肩头却将她的脆弱暴露无疑。
满心的信任碎得一干二净,可事到如今罪魁祸首还在悠然自得地道出她心中所想......
怒气堵在喉头,楚晞险些被逼出泪来,她生生忍住,不肯在欺瞒自己的人面前示弱。
见她这般,顾衍之眼中也带上了一分慌乱,他刚要开口,身后却传来一声呼唤:
“公子。”
一个黑衣青年半跪在地,低头抱拳道:“陛下口谕,要您立刻进宫。”
这消息来得“真是时候”!
方才眼底急于解释的柔和尽数散去,薄唇死死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他下颌线绷得锋利,一向波澜不惊的面上难得流露出明显的不耐与愠恼。
“和皇上说,我身子不适,稍晚再入宫。”他冷冷开口。
“殿下!”黑衣青年有些着急,顾不得楚晞就在一旁,开口唤道,“事关朝堂之事,请殿下以大局为重。”
“......”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紧攥成拳,袖口布料也被捏出深褶,顾衍之面色沉得吓人。他的唇瓣仍紧抿着,眼底藏着千言万语,却只能压下所有说辞,深深地看了楚晞一眼:“我去去就来,你不要多想,我此番回京是奉皇上旨意,需掩人耳目,绝非有意隐瞒。”
说罢,见她还是一味偏着头,不肯理会自己,他苦笑一声,轻道了一句:“走了。”便脚下一点,再无踪迹。
跪在地上的青年偷偷打量了楚晞一眼,随后也离开了。
等到再无动静,楚晞终于转过头,看向远处。
她双手交握在身前,指尖用力到泛白,极力掩盖的委屈终于倾泻而出。
——
赵家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御史台的人闻风而动,加上顾衍之的手笔,朝中官员参奏的折子如雪花般飞进山河殿。
任凭赵父如何长袖善舞,在这样的情况下,他曾经做过的勾当都被一一抖了出来。赵父和一干心腹都被下了大狱,皇帝命令顾衍之秘密取证。哪怕顾衍之再是手眼通天,这一通下来也是三天已过。
期间他有心去见楚晞,却吃了个闭门羹。终是分身乏术,等他把手头的事情处理得差不多时,却收到了赵母去找麻烦的消息。
他当即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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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事,赶了过去。
——
“林典籍,你和顾世子说一声,我求求你了!”赵母悔得肠子都青了,她顾不得身上被丈夫打出的伤,冲着楚晞连连叩首。
“赵夫人你不必如此,事情究竟如何,自有公道。”哪怕再看不惯赵家,面对赵母的苦苦哀求,楚晞还是叹了口气。
这几天她虽然意志消沉,两耳不闻窗外事,可架不住事情闹得太大,监内众人都在纷传。高承武更是连赵家后宅之事都打探得一清二楚:
“听说这赵大人曾有一个宠爱的侍妾有了身子,赵夫人担心是个男孩,就一碗药灌下去,不仅孩子没了,大人也没了。她命人将尸首抬出去掩埋,等那侍妾的父母来寻,还倒打一耙说是跟人跑了。现在赵家倒台,那老夫妻不知从哪儿得来的消息,大老远赶来击鼓鸣冤呢。”
这巧之又巧的巧合,楚晞不由得怀疑起某个心思深沉的人。
大概率就是他的手笔。
想到高承武的话,再看着眼前满面泪痕的赵母,楚晞铁了心肠。
她面无表情道:“赵夫人,你误会了,我不认识什么世子,更不可能去找他。”
说完她就要离开,被赵母一把扑来抱住了小腿。先前恶毒嚣张的贵妇人,此刻鬓发凌乱,神色恍惚,再无半分高傲的姿态。
短短几日,丈夫被下了大狱,儿子又身受重伤,家里被刑部派人严加看管,她今日是爬了后院的狗洞才跑了出来,想寻人求情,可先前那些与她交好的人家都闭门不见,所谓人走茶凉,不外如是。
“林典籍,我错了,我给你赔不是,你就告诉我顾世子在哪儿吧,求求你了!”赵母重重地磕在青石板路上,楚晞依稀从她的后颈处看到一片青紫。
真是恶人自有恶人磨。
赵父卖官鬻爵,赵母草菅人命,赵路有欺辱他人,相较下来,果然孩子是家里病得最轻的那个!
见自己如此卑微,楚晞却丝毫不为所动,赵母依着她的小腿抬起头,眼中闪过两分恶毒:“林舒!若我们一家万劫不复,我也要拖着你下去!”
见她事已至此还不知悔改,楚晞收起了最后的一分同情:“既然如此,那就请你自便吧!”她伸手想要推开她,可赵母此刻爆发出全部的力气,又倍感绝望,恼怒之下竟一口咬在面前人的脚踝上!
“啊!”
楚晞吃痛,拼命挣扎着,可赵母牙关紧闭,越咬越深,眼看就要咬掉一块皮肉,一道人影冲上来一脚踢开了赵母。
楚晞顿时跌坐在地,脚踝处滴落血珠。
“你怎么样!”那人喊人将赵母制住,又冲到楚晞身侧查看。
是狄崇礼。
楚晞痛得说不出话,只是抱着小腿吸气。
狄崇礼见她鞋袜处渗出血迹,顾不得旁的,抬起她的腿就要查看,刚碰到她的脚踝,就被一颗石子重重打在虎口。
突如其来的刺麻让他不禁松了手,紧接着一股酸痛传来。
狄崇礼捂住虎口看去,正看到顾衍之阴沉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