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继业策马缓行,望着满城烟火初起、万家灯火将明的汴梁城,头也未回道。
“《周礼·天官·大宰》有八柄。所谓:爵、禄、予、置、生、夺、废、诛。
此乃帝王、权臣驾驭天下、控驭臣下的八大权柄。
今日蔡京对我,句句八柄、步步权谋。
授我爵,抬我身份;予我禄,厚我名器;施我恩,予我前程;察我行,定我人心。
笼络、试探、牵制、捧杀、离间、绑定,一招不落,尽数用尽。”
他语速不急不缓,字字诛心,清晰落入众人耳中。
“今日之局,我言语全胜、立场全胜、骨气全胜、对弈全胜。
不入蔡党、不受裹挟、不被收服、全身而出。
可唯独——局势全败。
吃了暗憋、吃了阴亏、全盘入局,身陷笼中。”
众人听得一脸茫然,彻底懵住。
承业瞪大双眼,挠头不止道:“亏?大哥,这亏……到底亏在何处?我们明明得官得名得赏!”
李继业目视前路暮色,淡淡开口道。
“王川。”
“属下在!”王川立刻收敛所有心神,正色应声。
“你告诉他们,武翼郎,究竟是何等分量。
大宋五十二阶武阶,这一个官身,到底意味着何等超规格的,重赏。”
王川被点到名,连忙收敛心神。他本就对这些官制最为熟悉,此刻整理思绪,向众人细细解释道。
“本朝武选官共分五十二阶,自正二品至从九品,等级森严。
寻常白身从军,需积功数年、经地方保举、层层勘验,方可授一从九品小使臣。
若要从九品升至从七品,更是非有战功或特殊恩遇不可。
——多少人熬了一辈子,也跨不过这道槛。
而李爷今日所得,是从七品武翼郎,位列大使臣,一步跨过了寻常武官需耗费十数年、甚至毕生精力方能跨越的阶梯。
这已不是恩宠,是骇人听闻的超擢拔。满朝武臣,多少人终其一生也摸不到这个门槛。”
众人闻言面面面相觑。队伍里大半都是田间庄稼汉、江湖奔走的汉子。
整日打交道的是田亩刀枪,哪里分得清大宋武阶、朝堂权术这内里弯弯绕绕。
唯有林冲、王川几人略懂官场规矩,神色已然凝重。
李继业握着马鞭轻轻一叹道:“你们只当武翼郎是天大恩典,殊不知,这才是蔡京藏在明面上的杀招。
他如今党争大获全胜,独揽朝纲,正站在风口浪尖之上。
我不过送上一份寿礼,几番对谈,按常理得些许薄赏便已是体面。
可他硬生生跨两大阶、连擢十级,直接将我拔至武翼郎这般大使臣位次,这哪里是赏功?”
他目视前路,眼底冷光渐显道。
“一介布衣,骤然身居高位,却是有名无实、无职无兵。他把我架在风口浪尖,推到满朝文武眼皮底下,沦为各方势力的活靶子。
太师权倾朝野,无人敢轻易招惹,可我不过是陇西李氏一支旁流,无根无基,旁人动我,便毫无顾忌。”
承业愣在马上,下意识喃喃出声道:“竟……这般阴险?”
王川与四儿缓缓点头,二人早品出几分不对劲,此刻尽数印证。
李继业指尖缓缓摩挲鞭杆,唇角勾起一抹淡笑道:“算不上阴险,不过是朝堂惯用的权谋手段罢了。
这一重赏,先把‘蔡党心腹’的标签死死贴在我身上。”
“其二,他也是借我立威。”李继业话锋一转道。
“白身之人,仅凭他一言便可跃居大使臣,朝堂品阶任免,在他手中如同掌物。
这一手,便是当着全天下人的面,彰显他一手遮天的权势,震慑朝野上下。”
温必古、疤脸儿等人闻声俱是一震,方才还因这身崭新官服满心欢喜。
此刻再打量身上制式衣袍,只觉华美布料之下,竟像是一身囚衣。
“其三。”李继业语气悠然,继续拆解棋局。
承业脸上顿时垮了下来,一脸苦相道:“还、还有算计?”
李继业嗤笑一声道:“蔡京这等人物,布局岂会浅尝辄止?破格赐下高阶武职,于他自身名声而言,亦是有损。
可他依旧执意为之,便是要拿这份滔天恩赏做枷锁。”
他脸上笑意收敛,这一层算计,最让他心生戒备。
“我虽当面回绝招揽,不曾入他麾下,可这份恩重如山的赏赐摆在明处。
往后我若再起异心、行异动之举,天下人便会直指我忘恩负义,道义名分尽失,步步受制。”
话音落地,周遭一片死寂。
林冲、柴夔明、王川皆是心头一紧,喉间不自觉发出吞咽之声。
行走江湖、混迹官场,背刺恩主向来为人不齿,这一道名分枷锁,着实近乎无解。
沉默蔓延许久,承业迟疑着开口道:“该不会……还有第四重吧?”
李继业扬眉一笑道:“自然还有。”
“还有?”王川心头一紧,连忙追问。
李继业虎目微转,抬手虚指周身,反问道:“你们且说说,如今我身上得了哪些赏赐?”
众人逐一应声:“武翼郎告身、陇西李氏族谱,还有太师亲赐的鞍鞯马鞭。”
“不错。”李继业颔首,转而望向汴梁城中心方向,漠然道。
“那你们再想想,我们此番入京,原本所为何事?”
疤脸儿心思粗疏,却也隐约捅破了那层窗纸,低声答道。
“是……为慕容贵妃送贺礼。”
王川、四儿、卞祥几人瞬间豁然开朗,神色骤变。
李继业伸出三根手指,慢悠悠说道:“蔡京一口气甩出族谱、名器、高阶官阶三重厚赏,声势做得铺天盖地。
如今全城皆知,那你们想一想,接下来慕容贵妃该如何赏赐我?”
“赏什么?”承业一头雾水,下意识重复了一句。
其余人尽皆缄默,脸色渐渐凝重。
“我能在汴京立足,最初依仗的便是慕容贵妃一脉。”李继业缓缓道来。
“蔡京以当朝宰辅之尊,先行抛出这般破天礼遇,等于直接堵死了慕容氏所有退路。”
他竖起两根手指,条理分明道:“如今摆在慕容贵妃面前的,只有两条绝路。
其一,她若赏赐规格超过蔡京,便是后宫干政、私结外臣、蓄养心腹。
慕容一族本就因外戚身份饱受朝堂猜忌,这般行事,只会坐实朝野非议,彻底沦为众矢之的。
其二,若是她赏赐微薄,或是干脆不赏?”李继业语气渐冷道。
“天下人都会看得分明。当朝太师待我恩深义重,倾力提拔;反观我倾力相助的慕容贵妃,却薄情寡义、吝啬小气。
长此以往,莫说旁人议论,就连我心中,也难免生出隔阂。
我为慕容氏奔走涉险,到头来,反倒不及一位外姓权臣待我赤诚。”
王川越想越是心惊,语气都带上了几分错乱,脱口复盘道。
“赏得高,外戚引火烧身;赏得低,又寒了心腹人心。他这一招,一赏锁三方!
逼得慕容氏进退两难,挑唆你与贵妃生出嫌隙,还让朝堂舆论割裂对立。
名利为刀,恩宠作网,离间为底……
一举四得,当真是随手落子,便布下无解死局。这才是真正的执持八柄,玩弄人心于股掌之间!”
众人闻言,各自低头沉思。设身处地一想,若是自己身陷这般连环算计,当真无从破解。
“嘎吱——”
车轮碾过石板,整支车马队伍缓缓停下。抬眼望去,柴府朱门已然立在眼前。
最先反应过来的依旧是承业——能用这般权谋的人,根本不会用在他身上。即便用在他身上,不是还有大哥在吗?
他立时恍然大悟,脸上愁云一扫而空,拍手笑言道。
“所以大哥今夜故意不去拜见贵妃,是体谅她处境难堪,不让她当众左右为难?”
李继业抬手示意众人尽数入院安顿,随即转头望向暮色沉沉的太师府方向,轻声说道。
“蔡老太师身居高位,曲高和寡,执棋半生,想来也难免寂寞。
如今权倾天下,看似春风得意,他既乐于布局对弈,那我便顺势陪他走下去。
我倒要瞧瞧,是他棋路老辣、步步封喉,还是我剑锋凌厉、破局而出。”
承业一听,瞬间来了精神,悄悄下马凑到近前,抬手做了个劈砍的动作,压低声音兴奋道。
“大哥的意思是,今夜直接带人夜袭,干脆除掉他?”
这话一出,队伍里众人皆是哭笑不得。
李继业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翻身下马道:“他以名声杀我,我自然也要借名声杀人。”
承业似懂非懂,干脆问道:“大哥您说怎么做吧!”
李继业转头望向城中街巷,摇了摇头,笑意从容道。
“不急。先安顿一日夜,吃饱歇息。让名声……再飞一会儿。”
风过空阶,残阳落地。
汴梁的晚霞极美。
暮色又彻底吞没残阳,汴梁城内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一片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