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月孤悬,一弯冷月清辉寒凉,静静浸遍汴梁城外十里荷塘。
碧叶连天,风卷荷香。
“砰——!”
忽有一池画舫烟火冲天而起,轰然炸开,碎作漫天莲色星火。
刹那间亭榭灯烛齐明,画舫丝竹、游人笑语四起。
整座沉寂暮色里的汴京,顷刻活了过来!
漫天莲焰流光四散,细碎星火飘拂水面,顺着摇曳火光,推向荷塘对岸三层鎏金雕花画舫。
三层画舫雕梁鎏金,四面垂落鲛绡纱帘,甲板铺厚绒锦毯。
主位富商一身石青暗纹绫罗锦袍,腰束赤金镶玉玉带,头戴嵌宝逍遥巾,指尖套三枚赤金扳指,满身珠光压过周遭灯火。
他站起身,双臂虚抬,似要将漫天烟火尽数揽入怀中,仰头长笑道。
“那陇西李氏名满全城又如何?得太师亲赐金鞍银鞭又如何?一朝破格封作武翼郎又如何!
今夜此刻,这汴梁风月、漫天花火,终究是我等坐拥千金之人,最是风流快活!”
话音落,他抬手高举描金酒樽,面向同船一众锦衣宾客朗声举杯欢喜道。
“诸君,饮胜!”
满船宾客齐齐举盏,觥筹碰撞之声不绝,舞姬旋身起舞,莲色烟火落在锦袍、珠翠之上,一派奢靡张扬。
…
而隔水一片喧嚣,反倒衬得河畔一栋二层原木小楼孤寂万分。
此处无丝竹、无宴席,只一扇木栏凭窗。
林冲孤身凭栏,目光遥遥望向城北旧日家宅方向,周遭欢歌笑语如同隔了一层薄雾,与他全然割裂。
短短数日,人世浮沉,早已物是人非。
他身前是满城灯火、人间风月。身后柴府院落里,李继业一行兄弟谈笑相伴,彼此托付、肝胆相照。
林冲一双环眼澄澈沉静,倒映半空再度绽开的莲形烟花,万千流光散入夜色。
心底的迷茫,翻涌不休。
……
一缕飞溅烟火,坠向荷塘旁窄暗小巷,刚落地便被一只皂色云纹皂靴抬脚狠狠踢开。
王庆一身玄色短打劲装,腰间暗藏短刃,外罩一件不起眼的灰布大衫做遮掩,鬓发束紧,眉眼间藏着躁动野心。
他左右飞快扫视巷口往来游人,确认无人留意自己,侧身推开一道隐蔽木门,赴与私会。
暗室之内烛火微弱,少女斜倚软榻,一身水红薄纱寝衣,肌肤莹白,眉眼娇软妩媚,云鬓松散。
鬓边只随意簪一支珍珠花钿,身段娇柔慵懒,眼底漫着少女贪欢的烂漫媚态。
巷口墙角阴影里,三道短小人影悄无声息蛰伏,为首时迁隐在墙根不动,目光牢牢锁住那道暗门,全程沉默盯梢。
此处无灯火、无游人,只有墙头杂草与浓重黑影,烟花微光只能短暂扫过巷口。
……
又一簇烟火横空炸开,强光短暂照亮荷塘边临水曲折回廊。
回廊大半被高大垂柳遮出浓黑阴影,丑郡马独自立在阴影深处,半步不肯踏入灯火喧闹处。
他身着褪色紫罗官袍,宗室制式纹样已然陈旧,玉带光泽黯淡。孤身执青铜酒壶自斟自饮,不与任何游人搭话。
楼外往来游人三三两两闲谈,交口夸赞白日太师府前所见陇西李氏身姿挺拔、气度不凡,句句入耳,他只垂眸望着杯中酒液。
漫天烟火奋力追逐天边冷月,光芒再盛,终究触不到清冷月色。
他身为皇室驸马,空有宗室名分,无权无势,满腔不甘只能在此,独自消磨。
回廊一半是游人欢闹灯火,一半是吞没人影的浓荫,明暗分割。
……
焰火明灭流转,终于攀登上全城最高樊楼顶层,临水雅间。
樊楼层层雕窗,悬琉璃华灯,室内铺檀木桌椅,熏炉燃清雅沉水香,一派精致柔婉。
李师师一身月白绣兰薄罗长裙,乌发仅簪一支素银兰花簪,无半分艳俗珠翠,孤身斜倚雕花栏杆。
楼下侍者方才上楼,同她细说白日太师府赐官、满城争说李继业的趣闻。
她静静听完,抬眼望向漫天消散的烟火,心底旧事翻涌,唇间默然低念二字。
“青州。”
樊楼虽游人不绝,顶层雅间却独留她一人。
……
绚烂花火腾空一瞬,焰光渐渐微弱。
最终被无边无际的漆黑夜色,缓缓吞没。越过层层街巷,落入宫城临水缤妃阁楼。
宫内规制截然不同,楼阁皆朱红廊柱、描金窗棂,案上摆官窑冰盆鲜果,室内燃名贵龙涎香。
慕容贵妃一身石红织金凤纹宫装,头戴赤金点翠凤冠,静坐窗前。
她望着窗外转瞬黯淡的一点烟火微光,语声冷清淡漠道。
“武翼郎?”
身后垂首侍立的内侍一身青色宫监服饰,躬身压低音量应答道:“正是,太师今日当众授下告身,满城皆知。”
贵妃缓缓合上双目,长睫轻颤道:“那人现下在何处。”
内侍回话道:“自太师府邸辞别之后,一行人径直去往城外柴氏宅院落脚歇息。”
慕容贵妃骤然睁眼,眼尾淡淡凤纹衬出深沉心思,唇齿轻抿,目光望向宫外无边夜色。
市井众人只看见少年一步登天的风光,唯有她,一眼看穿蔡京布下的层层离间死局。
心底万千利弊、权衡思虑翻涌,她复转头望向宫城更深处——那片烟花微光永远照不进的帝王正殿。
……
深宫最深处,帝王正殿宽阔空旷,殿内只点寥寥几盏烛灯,光线昏暗。
荷塘的烟火流光半点透不进厚重宫墙,与城外满城璀璨形成极致反差。
宋徽宗赵佶一身暗黄龙纹常服,墨发束玉冠,独自凭雕花窗棂,静望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黑夜,神色漠然,不言一语。
身旁侍立的杨戬一身紫色高阶宦官官袍,腰挂鎏金牙牌,连忙躬身上前劝慰道。
“陛下,此乃民间商贾自发筹办的夜游乐事,寻常私造烟火火势微弱,光芒浅薄,自然照不透皇宫高墙。
待到六月六天贶大典,朝廷御制巨型烟火全数施放,届时陛下可登宣德楼,与万民一同赏乐。”
赵佶微微颔首,目光依旧锁在夜空之上,忽然出声发问道:“今日太师,似赐了那陇西李氏武翼郎告身?”
杨戬心头骤然一紧。武翼郎属大使臣,按规制必经御批,今日破格授官竟未提前奏报,若是帝王深究,蔡京便是僭越皇权,罪责深重。
他摸不透天子喜怒,只能谨小慎微垂首应答道。
“确有此事。”
不料赵佶闻言,忽而低浅一笑,负手立在窗前,月色落在他衣袍龙纹之上,悠然道。
“不愧是陇西李氏少年英才,竟能得太师这般破格拔擢,朕倒是有心召他入宫一见。”
杨戬见天子全无追责怒意,当即顺势陪笑附和道。
“前日臣奉旨送御赐物件前往太师府,曾与那郎君有一面之缘。
此人风骨卓然,眼界胸襟远超寻常市井武夫,实属难得。”
赵佶望着天际一轮孤寂冷月,缓缓点头道:“那便寻个合宜时机,召他入宫叙话。”
杨戬微微躬身拱手,轻声提点一句道:“此人此番入京,本意是替慕容彦达,前来给贵妃娘娘敬献贺寿礼。”
赵佶目光微转,先淡淡扫过身侧杨戬,随即遥遥望向不远处慕容贵妃的缤妃楼阁。
清冷月色无声铺覆整片死寂宫墙,城外喧嚣烟火,似是两个全然隔绝的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