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堂茶香氤氲,炉香愈浓,混着满屋墨韵,反倒有些腻了。
望着身前气度沉凝的青年,蔡京眼底那几分故作忧国忧民的倦色,早已悄然敛去。
他动了招揽之心,从来不是因社稷危殆、求贤辅国那般冠冕堂皇。
如今朝堂党争尘埃落定,他手握中枢权柄,竟已到了可代帝王批阅奏章的地步。可天下世家盘根错节,始终是潜藏在暗处的阻力。
李继业出身陇西李氏旁支,在宗族内备受排挤,却凭一己之力闯出偌大威名。
将此人收归门下,于他一则可借李氏旁支的声势,从内部分化、制衡天下老牌门阀。
二则,此人通天门折辱辽使、沿路荡平匪患,威名远扬,正好用作装点门庭、收拢朝野人心的招牌;
三则,观其行事狠绝,手段不拘俗法,既能做辟除乱象的“利刀”,亦能充当遮掩暗事的“夜壶”。
留此人在身边,进可借其名、用其能,退亦可束其锋芒、防其生变。
几番权衡,这笔算计,于他百利而无一害。
……
而听闻这番以国运相托的招揽,李继业虎目骤然一动,心底暗叹:此老果然深谋诡诈,一番话语层层铺垫,竟用堂堂大义将自己死死架住。
——不得不承认,蔡京纵然权术弄巧,手段却着实凌厉霸道。
话音落处,李继业瞬息之间,便将入局得失盘算得明明白白。
若拜入蔡氏门下,背靠当朝第一权臣,朝堂资源尽数倾斜,仕途之路会平坦得超乎想象,不出数年便可身居高位、手握实权!
可这光鲜前程的背后,是层层无形的牢笼。
一旦入幕,便彻底沦为权臣私党,再无半分自由。自己的一举一动,既要受蔡京紧盯,亦会落入一众政敌的监视之中。
他在青州、河北苦心经营的根基,也会因长期远离属地日渐松动。
——当初他放心让族中叔公辅佐秀娘坐镇青州,便是为了保住进退自如的机动性,危急之时可即刻折返、拨乱反正。
倘若依附权门,便会被派系牢牢裹挟,从此身不由己,彻底沦为他人棋盘上的棋子,再无自主布局的余地。
往后行事,头顶更会始终悬着一双俯瞰的眼睛,处处受制。
利有多大,潜藏的祸患便有多刺骨。
更何况,今时不同往日。
年初党争落幕,蔡京已是大获全胜,朝野上下再无人能与之抗衡,威势抵达顶峰。如今对方以家国大义当众相邀,直言共扶社稷。
但倘若直白拒绝,便是当众翻脸,恩义顷刻化为仇怨,后患无穷。
思及此处,李继业心思瞬息百转,骤然长身而起,双拳合拢躬身一礼,朗声道。
“太师执掌中枢多年,如今朝堂大势尽握手中,朝野上下,无人能撄其锋芒。
往日与中枢分庭抗礼的世家、文阀大族,如今亦只能敛迹蛰伏。放眼天下,太师之势,当真一时无两。”
一番话直言时局,毫不遮掩。
蔡京脸上那份招揽时的恳切笑意微微一僵,眸色骤然沉了下来。
——他久居宰辅之位,旁人或是曲意逢迎,或是缄口避忌,极少有人敢这般当众撕破朝堂强弱格局。
他指尖不急不缓叩着案沿,神色莫测,静静等着对方继续说下去。
李继业虎目微扬,见蔡京并未发飙。面上立时浮起几分自嘲之色道。
“晚辈素来偏爱烈酒,性情也随之刚烈,说话向来不知迂回。方才口无遮拦,还请太师莫要见怪。”
蔡京默然不语,端起茶盏浅酌一口,静待下文。
话音稍顿,李继业抬手指向一侧方才细细翻阅过的族谱,神情陡然肃穆道。
“太师先前品评陇西诸房门第,想必也深知我沂阳一脉的处境。
嫡支守旧、日渐衰微,我这一支流落四方,颠沛多年。
族中先祖遗愿,便是要重整支脉,扩立十三分支,日后能与四大主房并肩而立,重兴李氏基业。
倘若今日我拜入太师门下,便是沂阳房彻底依附中枢。往后族中子弟仰人鼻息,再无半分自立底气。
陇西祖祠之内,列祖列宗英灵在上,晚辈若是做出此事,便是愧对先祖,彻底断了本支振兴的念想。
祖命如山,晚辈实在不敢相负。”
蔡京面色又是一变。
——起初见对方直言朝堂格局,他还以为少年要当场翻脸对峙。
万万没料到,此人竟反手拾起自己先前品评门第的说辞,以此为刃,从容回击。
这一手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着实出乎他的意料。
李继业话音未落,旋即再施一礼,条理清晰地续道。
“除此之外,此番入京,晚辈身负重托。慕容贵妃昔日施以恩德,助我在青州站稳根基。
青州慕容府尊、大名府梁中书,又相继将贺礼与纲运重任托付于我。受托在先,恩情未了。
我自青州远道而来,入京之后先拜谒太师,已然算是礼数有亏。
若是恩情尚未报答,便转头投身他人门下,难免落个趋炎附势、忘恩负义的名声。”
说到此处,他抬眼正视蔡京,目光清亮坦荡,字字掷地有声道。
“太师一心求觅利刃,辅佐社稷。可一个背弃祖祠、忘却恩义之人,心中无根,行事无品。
这般人物,太师留之何用?又怎敢放心委以重任?”
整间书房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蔡行垂首而立,大气不敢出;一旁的王川更是心神惴惴,死死敛住身形,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满室只剩炉烟缓缓浮动,暗流在两人之间无声翻涌。
蔡京端坐椅上,脸色几番变幻。
他步步为营,先纵论寰宇大势,再诉半生辛劳,最后以社稷安危层层铺垫,原以为这局棋已然落子定音。
没承想对方搬出祖训、恩义两道高墙,将招揽之意稳稳挡回。
更令他无奈的是,这两道立身之理,当初还是自己先抛出来品评、试探对方的。
沉默片刻,他敛去复杂心绪,语气带上几分不悦道。
“郎君层层推拒,莫非心底,竟是嫌弃老夫这座门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