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立于舆图之前,就此纵论天下。
话题先自西陲铺开,谈及西夏。蔡京细数西夏军力布防、连年犯边的劫掠行径。
又剖析大宋守边军制、粮秣转运、关隘设防的利弊,朝堂抚剿并举的国策、边境互市通商的章程规矩,桩桩件件信手拈来。
执掌中枢数十载,朝堂法度、民间生计、商贸盈亏、官吏调度,每一番言论都老成练达,格局宏大。
将当朝宰辅洞察全局的眼界,与数十年积淀的理政底蕴展露无遗。
继而他话锋北转,说起大辽。辽人倚仗铁骑雄兵,在通天门当众挑衅,骄横日盛,边境摩擦不断。
二人谈及宋辽百年盟约、榷场通商的利益纠葛、两方朝堂势力博弈,从岁币得失聊到民心向背。
李继业立足实地见闻,剖析各方势力利弊,预判时局走向,言辞精准犀利,不少见解跳出朝堂固有桎梏,屡屡切中要害。
蔡京侧耳倾听,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一次次掀起波澜,暗惊这少年久居乡野,眼界见识竟不输朝中老臣。
言谈愈深,疆域也一步步向外延展。
一老一少目光越过长城关外,谈及辽东地界,再转向西南大理,西南诸部交错杂居,风土人情、部族势力盘根错节。
往西则是吐蕃诸部,部族林立,时而归附、时而叛离,成为西疆隐忧。
再往东,跨海谈及高丽、东瀛,远及流沙万里之外的西域诸国。
列国风俗、物产、兵力、邦交往来,一一铺陈开来。
自西夏辽国之后,整场论谈,渐渐又转为蔡京主导。
他身居大宋权力顶峰,手握天下八方奏报、四方使臣递来的一手讯息,所知皆是寻常士子、地方官吏无缘接触的寰宇人文、列国秘闻。
李继业大多时候则静立倾听,偶尔开口,寥寥数语便一针见血,观点惊人,引得话题再度深入。
与此同时,他亦在飞速吸纳眼前这位顶层权相掌握的讯息。
将散落各地的见闻、传闻。与蔡京口中的官方情报相互印证、补全。胸中天下版图,愈发清晰完整。
漫漫长谈不知历时几许,直到二人话头落在关外女真部落之上。
谈及此处,蔡京神色郑重起来,对这支蛰伏于白山黑水之间的边陲部族,知之极详。
从部族分支、战力习性,到首领野心、内部纷争,娓娓道来。末了他语气一沉道。
“关外女真日渐强盛,野心勃勃,绝非久居一隅的温顺部族。
就连那跋扈一方的曾头市,暗地里怕是早已与女真暗通款曲,彼此往来密切。”
听闻此言,李继业虎目微微一凝,心底暗自发疑。
——方才自己说起曾头市拦路劫掠、横行霸道之时,这位太师还当众拍案怒斥,一副愤慨难平、誓要严加查办的模样。
如今谈及背后牵扯,却又是另一番早知其内光景的模样。
他面上不显,只微微挑眉,故作好奇,开口问道。
“女真不过关外一隅小部,地偏人稀,太师身居汴梁中枢,竟对其如此上心,实在出人意料。”
蔡京闻言,长长舒了一口气。接连畅谈寰宇大势,对方这小子却有思绪百出。着实耗费他不少心神,周身倦意渐生。
他缓缓转身,步履从容走向一旁坐榻,落座之后,方才缓缓道出深意。
“为政者,不虑久远,则不足以治当下;不观全局,则不足以治一方。”
他抬手虚指满墙山河舆图,目光悠远道:“大宋坐拥万里江山,看似四方安稳,实则群狼环伺。
西夏、辽国皆是百年强敌,虎视中原;西南诸部、海外远邦,亦各有盘算。
而这曾头市看似只是一方土霸,可它地处南北要冲,暗中勾结女真,便是在我大宋腹地埋下隐患。
今日看似只是私下往来,明日便可借地利通风报信,他日甚至能引外敌入境。天下大势,从来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说到此处,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倦色更浓道:“老夫身居相位,执掌朝纲,眼里不能只有朝堂案牍、京中浮华。
八方动静、四夷强弱,皆要了然于心。唯有将天下万事尽收眼底,提前布局、防微杜渐,才能守住这赵氏江山,护得境内生民。”
一席话语,抛开方才的喜怒作态、权谋试探,尽是宰辅身居高位的全局思虑与长远眼光。
一室寂静,唯有窗外微风穿廊的轻响,两人各怀心思,望着眼前山河图景,一时默然。
李继业虎目微深,随他缓步归座,语声沉定,带着一丝穿透时局的冷冽警醒道。
“可世事最惧养虎为患。只怕女真羽翼渐丰,一朝骤然发难,届时关外风起,直接掀翻一地。
辽国不宁,则大宋不安。既而影响整盘,山河棋局。”
蔡京身子微沉,落坐椅中,脸上那数十年惯有的圆滑、伪饰、刻意的城府,终于褪去几分。
他长长一声叹息,气息苍老,全然是身居高位、负重半生的倦怠道。
“郎君以为,老夫这座太师之位,当真风光无限?”
他抬眼望向窗外沉沉檐影,语气寥落道。
“外人只看见我权压朝野、门生遍地、富贵滔天。
可他们不知,老夫每日睁眼起身后,天下州府、四方利弊、边患民生、朝堂纷争,万千乱麻尽数压在我一人肩头。
这大宋积弊百年,内有冗官冗费、贪腐盘剥、匪患丛生。外有辽夏虎视、四夷窥边。
老朽这一副残躯老骨,日夜周旋、竭力弥缝,能勉强稳住这摇摇欲坠的江山局面,已然耗尽心力。”
他缓缓摇头,语气尽是无力道。
“朝中党争不休、庸臣遍地,可用之人寥寥无几。我能稳住朝堂,却早已无力再掌控关外棋局。”
一番肺腑感慨,即使蔡京老成谋国,亦有半分真心疲惫。
李继业似有所触,虎目一晃,随即看向窗外北方——如今,已经六月了。
然而他心神一漏的刹那。
转瞬之间!
蔡京眼底倦怠骤然收敛!
方才的忧国寥落尽数褪去,眸光骤然精锐逼人,话锋陡然翻转,图穷匕见!
他转头直视李继业,目光灼灼,笑意深沉,字字郑重道。
“但郎君不同!
你一路自河北、青州、大名府辗转入京,护送重礼安稳周全,行事沉稳有度。
通天门下孤身镇辽,折辱强虏、保全国体,替大宋立威,亦成全老夫朝纲颜面。
更难得你出身陇西李氏,根脉深重,气度卓绝,眼界韬略、胆识风骨。皆是人中龙凤,绝非寻常乡野子弟可比!”
李继业闻言眉心微不可察一动,身形微顿,心底瞬间通透——其铺垫许久、纵论天下、细数危局、坦露疲惫,终究是为了这一刻。
蔡京目光愈发恳切。其局以成,其势以盛。毫无虚浮,以江山社稷为台,以天下危局为饵,正色相邀,大义压身道。
“如今大宋风雨飘摇,内忧外患交织,社稷危如累卵。
老夫年迈体衰,独木难支,朝中更是无锋利之刃可破困局。
老夫正缺一柄绝世利刃,替朝廷劈开乱象、平定祸乱、震慑四方、解救万民于水火。”
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郑重至极,掷地有声道。
“继业,你可愿入我门下,随老夫左右,共扶大宋社稷?”
一语落堂,满室寂静。
数十年权相,当朝第一人。
试探、诈局、敲打,正式、真心、以国运相托,以招揽入局。
书房墨香袅袅,暗藏惊涛。
一局天下棋。至此,落子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