擂台喧嚷,人声如沸。
李继业侧首看向身旁伫立的林冲,轻声开口道。
“教头眉宇郁结,神色不展。是重回汴京心生烦忧,还是为入城风波心存顾虑?”
今日的林冲,早已不是昔日草料场落魄避祸的憔悴模样。
一身利落劲装衬得身形挺拔如山,长发束冠,肩背宽阔,筋骨沉稳,较之往日英锐数倍。
可偏偏这般飒爽英气的身姿上,始终压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眉眼深处那股历尽沧桑、家破人亡的苦恨沉甸甸盘踞不去。
落在这繁华嬉闹的市井之间,格格不入,令人一眼便知此人心中藏着万千旧事。
林冲闻言微怔,迟疑片刻,缓缓开口道:“公子今日于通天门一手搅动风云,退辽使、稳军心、护西军。
当真可谓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手段惊天动地。”
他话锋微顿,语气带上几分审慎规劝道:“只是风头太盛,必招侧目。
常言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今日一举震动全城,未免被注视的太多,后患难料。”
见李继业神色平淡、不置可否,林冲眼底怅然更甚,轻声叹道。
“至于回到这汴京。阔别一番,汴梁依旧车水马龙、喧嚣如旧。只是再看这市井烟火、人间热闹,只觉恍如隔世。”
李继业微微颔首,视线掠过熙攘往来的人群,语气平静无波道。
“城还是这座城,世道早已换了人心。你一路颠沛流离、九死一生,今日重踏故地,自然百感交集。”
“故土?”林冲苦笑一声,摇了摇头道“昔日在此身居要职,到头来却落得家破人亡、亡命天涯。
这汴梁于我,早已算不得归处。”
“世道浮沉,身不由己罢了。”李继业望着眼前的喧嚣闹市,依旧歌舞升平。丝毫未被城门处那场三国纷争所扰。
他淡淡说道道。
“在这个有志难伸万事难成的年头,站得住脚已经是千辛万苦。想要出人头地,怕是比登天还难。”
林冲闻言一愣,面上神色反复不定。顺着李继业的目光望向擂台缠斗的人影。
又扫过一旁忙着下注起哄、醉心嬉闹的众人,沉默良久,终究压不住心底疑虑,迟疑开口道。
“恕林冲多嘴。如今通天门一战,我等已然名动京城。
太师寿礼尚待递送,为何不即刻奔赴府邸,反倒在此流连市井赌戏?
这般风口浪尖的烫手炭火?久握在手,恐生变数。”
李继业唇角微扬,虎目眸光轻晃,不紧不慢道:“烫手炭火?林教头,你素来顾虑太深、束手束脚。总想着把火炭往外推。
在你眼中是烫,在我手中可不是。行路讲究天时地利,急不得。稍作等候,方好行事。”
林冲正要追问,却见李继业目光陡然一凝,敏锐捕捉到一道不怀好意的窥探视线,往人群中扫去。
林冲立时止住话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但见人群边缘,立着一名身着禁军号衣的汉子。身形魁梧高大,肩宽腰阔,眉眼桀骜,自带一股市井泼皮的凶悍气。
周遭所有人的目光,皆死死锁在擂台缠斗的女子身上,唯独此人——视而不见、充耳不闻。
他一双三角眼,反复游走在路边整齐列阵的二十辆大车之上,眼底藏着压不住的窥探与贪婪。
一遍遍打量车马规制、护卫甲兵,似在暗自掂量虚实。
恰在此时,几个游荡闲汉认出此人,远远抬手招呼道。
“王排军!今日不当值?也来凑这相扑的热闹!”
王排军闻声一愣,连忙收敛眼底贪念,回头应付一笑,语气随意散漫道。
“刚下值轮休,顺路过来瞧瞧。你们方才赌得如何?赢了多少彩头?”
众泼皮顿时哀嚎一片,纷纷笑骂晦气,连连摆手诉苦方才押错输赢、亏了铜钱。
王排军随意听了两句,便装作困倦疲乏的模样,摆着手推辞道:“罢了,我一夜当值疲累,先归家歇息。”
言罢,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车马队列,又扫过周遭肃立戒备的精锐骑卒,眼底贪念与忌惮交织。
终是无奈摇头,转身混入人流离去。
一旁林冲见状,轻声宽慰道:“此人一身禁军装束,乃是军中排军。
想来只是见我等车马气派惹眼,多看两眼罢了,不必多疑。”
李继业虎目一晃。禁军,姓王。他抬手招来时迁,附耳低声吩咐道。
“你带郓哥儿、邹平、许襄几人,去跟上那个穿禁军服色的。此地你们人生地不熟,安全为重,别被发现了。”
时迁闻言,脸上嬉笑一闪而逝,眼中尽是自信利落道。
“李爷放心!我若不想让人看见,便是贴着他身子走,他也察觉不出半分踪迹!瞧好吧!”
话音未落,时迁抬手轻拍几处人群角落。
立时四五道瘦小灵巧的身影齐齐微动,如同狸猫入巷、细鱼潜流,无声无息融入闹市人流,转眼消失无踪。
林冲看着几人利落消失,迟疑开口道:“李爷未免多虑了。不过一介禁军小卒而已……”
“林教头此刻尚能言此宽心之语,李某才是真的佩服。”李继业淡淡嗤笑一句,语气平静道。
林冲闻言一噎,默然闭口,再无言语。
二人静静立在闹市之中,看似观戏,实则各有心事。
周遭刚赶来看热闹的游人,目光频频落在李继业一行人身上,细碎的窃窃私语层层叠叠蔓延开来。
“你们看这一行人气度!”
“车马浩浩荡荡,护卫皆是精锐……莫不是今日通天门解围的那位?”
“是了!定是那位陇西李氏的郎君!”
议论声入耳,林冲下意识便想劝李继业尽早抽身,避开人眼非议,免生是非。
可转头望见李继业沉静侧颜,话语陡然卡在喉间,神色一怔,喃喃轻语道。
“李爷莫非是……故意留在此地?”
李继业头也不回,淡淡道:“之前消息尚未传遍街巷,贸然登门,不过是寻常送礼之人。
待流言四起,满城皆知我等来历,再入蔡府,才算是名正言顺,也能给足太师颜面。”
林冲豁然开朗,随即又生顾虑道:“可这般万众瞩目、人人热议,未免太过招摇。恐太师不喜。”
“招眼才好,不喜才对。”
李继业坦然迎上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身姿挺拔,气度从容道:“我等本就是风波中心,坦然处之,反倒落得自在。”
话音落下,他下颚微抬,沉声吩咐道:“通知众人,“吉”时已到——启程。”
疤脸儿应声而出,快步冲入人群传令。
正在台前打闹嬉闹、惋惜输赢的承业、陈雄等人闻言,丝毫不敢拖沓,当即收敛嬉态,挤开人群,快步归队。
与看守车马的四儿汇合,纷纷翻身上马,列阵待命。
林冲紧随李继业,缓步走出喧闹人群。
李继业翻身上赤马,身姿巍峨。
他俯身,又在疤脸儿耳边低语两句。疤脸儿领命,转身快步走向擂台下“局头”之处。
恰在此刻!
人群中忽然有人高声嘶吼一声,刺破喧嚣道。
“没错!就是他!今日通天门震慑辽使、解围西军的——陇西李氏李爷!!”
一语炸场!
整条长街瞬间沸腾,万千目光齐齐聚焦在那道赤马玄衣的挺拔身影之上。
万众瞩目之间,李继业唇角扬起一抹淡淡笑意,勒马缓步前行。
浩荡车马队伍顺势而动,沿街百姓自发避让,自动分开一条宽阔通路,车马隆隆,朝着太师府邸稳步而去。
——议论、惊叹、仰慕、好奇的声浪,席卷整条长街。
就在众人目光尽数追随车马队伍远去之际!
擂台之上,陡然响起一声清亮娇喝!
台前“局头”亲自高举账册,声震四野,高声大喝道。
“本局终定胜负!!俏蛮儿——胜!!”
一声宣判,硬生生将大半百姓视线重新拽回擂台之上。
林冲骑马随行,本已随队前行,闻声猛然转头望去。
只见台上局势赫然逆转——
方才林冲凭多年眼力、身体素质、擂台经验笃定必胜的稳熟老师傅静三娘。
此刻竟被年少泼辣的徒弟俏蛮儿死死压在台上,不得翻身!!
胜负已定,毫无悬念。
正当满堂哗然、众人错愕之际,“局头”手捧满满一大把雪白纹银,哗啦啦撒落擂台之上,随即高声传唱,响彻整条长街道。
“奉陇西李爷之命!一千五百两彩银,全数赏功!
静三娘、俏蛮儿,师徒二人,一体领赏!!”
全场彻底炸开!
谁也未曾想到,方才众人纠结难断的对局,那位名动京城的李氏郎君,竟反手豪掷千金,押中冷门,且大度普惠、师徒同赏!
台上两名女相扑手又惊又喜,连忙起身朝着车马远去的方向,俯身叩拜。
——静三娘感激慈悲,俏蛮儿惶恐事漏。
林冲缓缓收回望向擂台的目光,转头望着前方赤马之上、从容远行的挺拔背影,策马随行。
闹市喧嚣尽在身后,默然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