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戏是在大年初一之后。
在此之前，剧组仍然在那个中庭拍摄相关戏份。
剧组一旦开工，没有假期可言。
场地、设备、人工、住宿……每一天都在烧钱，几十号人便在拍摄中度过了新年。只有除夕晚上，剧组提前下工几个小时，一众人汇聚到酒店里，热热闹闹一起吃了顿年夜饭。
剧组大多数人是外省外市的，明天又要开工，想回也赶不上回家。
京城本地的，倒是有几个回了家。
乔一自然是没回的。
她与祖父一家关系一直不太亲近，从母亲死后，他们卖掉那套母亲的母亲遗留下的房子开始，乔一就寄宿去了学校。成年后，更是除了必要联系，相互间再没什么往来。
施眀因作为导演，自然也选择留下陪着大家。
她母亲也特意过来了，带了好几个保温箱，里面是家里阿姨包的饺子，甚至给剧组一众人员都准备了红包。
施眀因这部新作是她的电影首作，除了靠戛纳入围短片忽悠的投资，一部分来自于好友谢蛮，一部分来自她这两年拍短剧挣的钱，剩下的则来自家人支持。
作为金主妈妈，施母却没摆什么长辈架子，只笑着把红包发给每个人。
“过年还在外头忙，都辛苦了。”
乔一也领到了一个红包。
红封不厚，里面钱只是图个吉利。她双手接过，礼貌地说了声谢谢。
施母看她一眼，笑容温和，“你就是小乔吧？小明跟我提过你，说你真人比照片还要漂亮好几倍。我还以为她夸张呢，今天一见，果然漂亮得不得了。”
乔一微怔，很快礼貌道：“谢谢阿姨，施导过奖了。”
施眀因在旁边听见“小明”两个字，眉心微不可察跳了一下。
“妈，”她跺脚，“在剧组别这么叫我。”
施母笑了，“那叫什么？施导？”
尹青闻言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施眀因压低了声音，“妈……”又板着脸看了眼尹青。
尹青立刻低头，假装研究红包封面的烫金纹路。
施母像是没看见女儿那点强撑出来的导演威严，仍旧笑眯眯的，又把带来的饺子分给每一桌。
她没待多久。
在场大家基本都是年轻人，最大的也不过三十出头，平时在剧组里熬夜赶戏、插科打诨，没什么长辈在场时还自在些。
施母显然也明白这个分寸，发完红包，便准备离开，只是，又特意叮嘱了施眀因几句“别熬太狠。”“记得吃饭。”“钱不够提前说。”
施眀因脸色顿时有些绷不住。
“妈。”
施母笑着看她，“知道了知道了，在剧组不给施导丢人。”
“施阿姨，留下一起吃吧。”有人出声挽留。
施母看了一圈宴会厅里的年轻人，“我就不跟你们年轻人一块儿凑热闹了。过年还在外面忙，都不容易。今天都别拘束，好好吃，好好玩。”
长辈一走，屋子里的气氛也确实松快不少。
刚才还稍微端着点礼貌的众人，很快又恢复剧组平日里的样子。
有人起哄让施眀因讲两句，有人已经开始拿饮料碰杯，有人在跟家里人视频，还有人举着手机喊大家凑过来拍一张剧组除夕合照。
乔一手机上摁摁点点，给几个人送了新年祝福。
尹青刚刚挂了和家人的通话，听到有人喊拍合照，忙叫乔一，“乔一，来，拍合照啦。”
“来了。”
乔一收起手机，走过去。
外面是京市冬夜的灯火。
除夕一过，拍摄继续。
中庭里的最后一场戏赶完后，剧组就转战到楼上。
另一个剧组隔天就要进场，楼下的一切都被连夜复原。
到第二天上午，再进场，前门已经有专人把守，不远处还有得了消息蹲守在路边的代拍粉丝。一块立牌竖在前门外，写着：非剧组人员勿进。
大家只得从其他门入场。
到了楼上，乔一被拉着到墙边看热闹，尹青贴着玻璃往下看。
楼下已经被另一个剧组占据。
尹青好奇，“楼下是什么剧组啊？”
“好像是那个《无尽回廊》，去年很火的那个无限流小说改编的。”有同样趴在旁边的人回道。
“卧槽，那不是能看到程越？”
“啊啊啊……是我家越子的剧组吗？我是他十年老粉……”
“啊啊啊……乔一，乔一，程越要在这儿拍！我天，我可喜欢他了。”尹青也拉着乔一大叫。
程越，当红流量。
乔一虽不关注，也有耳闻。
但，这个耳闻不算太好，因为这个程越，几年后就会风风火火的塌房。
娱乐圈，男明星塌房并不少见。
约炮、睡粉、出轨都算是小塌，只要没有真正触及法律红线，还能靠粉丝控评、水军洗地、营销号带节奏，硬生生把舆论扭转成“私生活问题”、“成年人感情纠纷”、“对家下黑手”。
再不济，冷处理几个月，换个造型，上一档慢综艺，镜头里低头沉默几秒，配上几句似是而非的反省，粉丝照样能哭着喊“他已经知道错了”。
但程越不一样。
他从被爆出睡粉的实锤，一路被团队控评、喊冤、告黑，临舆论调转时，又爆出远不止于“道德问题”的实锤，就此塌了个彻底，把自己送了进去。
那段时间，程越的名字几乎长在热搜上。
品牌连夜切割，参演过的作品不是下架，就是紧急启动AI换脸。
这部观众期待拉满、据说投资巨大的《无尽回廊》，自然也被搁置很长一段时间，直到程越的脸被平台准备力推的“AI艺人”全部替换，才重新上映。
这也推动AI演员从短剧转向长剧，结结实实往前又进了一大步。
资本从不真正关心艺人的专业水准，也不真正关心艺人有没有灵魂。
只要有市场，只要能变现，台前站着的是人不是人，对他们来说都没什么差别。
程越这一塌，也只让资本觉得：比起一个随时可能塌房的真人流量，一个永远可控、永远干净、永远不会背叛合同的虚拟艺人，实在太有诱惑力。
不过，这些都与乔一无关。
要不是绑定了这个什么鬼演艺圈的系统，她甚至不关心影视圈AI取代真人的那摊事。
106悠悠地从她脑子里冒出来，“你对我很有意见？”
乔一静静站在尹青旁边往下看，在惊呼讨论楼下剧组都有哪些明星的声音里，无缘无故听到106的问题，一晃神，“什么？我怎么你了？”
106淡淡道：“你刚才在心里管我叫‘什么鬼系统’。已经是这一个半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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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的第六次了。”
乔一毫不觉错在哪里，“有吗？那可真是抱歉。”她毫无诚意，转头就倒打一耙，“我是不是说过，不在交流期间，请勿读取我的大脑。”
106冷哼一声，“我并未主动读取，是你想到我，我被动接受。”
乔一无声地轻啧一声，“那我以后尽量不想到你。”
106继续冷哼，“希望如此。”他不再多言，声音消失了几秒，乔一正以为他没什么要说的了，106忽然又一句，“其实你也未必那么无关。”
乔一满脑门问号闪过。
“刚才你想‘这些与我无关’的时候，我没忍住替你算了笔账。”
乔一不明白他算的什么账，“……什么意思？”
106缓缓道：“替代程越的‘AI艺人’，跑的是你上一世所在研发小组的那套模型。算起来，影视圈AI取代真人的背后，有你一份功劳。”
乔一一脑袋莫名其妙，她前一世工作是“AI大模型研发”，但她一个拿钱打工的，这什么鬼系统怎么就把账扯到她身上了。
106悠悠啧了一声，“第七次了。”
乔一懒得跟他无谓掰扯。
尹青像壁虎一样趴在墙边看了一小会儿，又拿出手机试图拍到人。她压不住地兴奋，“你说咱们能去要个签名吗？”
乔一对程越没什么好恶感。她知道这个人未来会塌得彻底，但于她而言都只是别人的事，她也不至于扫人兴，只是道：“你可以问问明姐。”
尹青疑惑，“明姐能做主？”
乔一道：“那倒不是。但她能在《无尽回廊》占场的情况下，把我们这边的场地协调下来，说明那边至少有她能说上话的人。”
尹青一愣。
乔一平静补充：“总之，肯定比直接冲下去被保安拦住成功率高。”
乔一说得没错，施眀因的确在《无尽回廊》有些说得上话的人脉。
但尹青今天是注定要不到签名的，一是她有戏要拍，一是程越没出现。期间被她误以为是程越的人，只是个身形与他相仿的替身，害她白高兴一场。
到第二日，程越才出现在片场。
这天上午，楼下的阵仗明显比昨天大得多。
前门外多了几道安保，侧门也有人守着，还有工作人员上到顶层六楼勒令大家不要乱拍乱发。
中庭里原本松散走动的工作人员忽然都忙了起来，场务压低声音催群演归位，助理们抱着大大小小的东西来回穿梭，几个粉丝代拍模样的人被保安挡在玻璃门外，却仍不死心地举着长焦镜头往里探。
乔一正在电梯出口正对的休息区，面朝着外，熟悉今天可能要拍的舞蹈戏动作。
楼下动静一闹，原本或蹲或站在附近的男男女女，顿时惊动一大半。有人趴在墙边往下看，有人已经抓着手机起身，三三两两朝更靠近中央的回廊跑去。
乔一没有动作，继续练习她的舞。
刚刚把腿踢到一半，一个激动的声音从后头响起，“乔一，乔一，程越来了。”
是做完造型本来在候场的尹青。
乔一回头看去。
尹青仍然是昨天那条金闪闪的流苏裙，脚上踩着金色小高跟，头发盘起做了复古卷，发间装饰亮晶晶镶嵌水钻羽毛的发带。
金闪闪的尹青兴奋得直蹦，一把拽住乔一手臂，“走走走，程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