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一被她拽着奔向楼梯连廊，与大家挤挤挨挨挨趴在护栏边。
有人见她们过来，特意往旁边让了个身位。乔一被尹青拽到护栏前，站稳后，向让位的青年低声道了句谢，才垂眼向下看去。
几分钟后，一个黑白格纹衬衫的男人从大堂一侧走出来，身边围着助理、化妆师和工作人员。
“啊啊啊……程越，程越。”
耳边此起彼伏的低叫，不止是程越，还有好几个名气不小的演员。
底下来往的人里，有人拿着剧本在对戏，有人身边围着化妆师在补妆。
“我天我天……”尹青拽着乔一，伸手一指，“皮夹克那个是不是周子怡？”
乔一看过去。
斜靠在护栏边的女星，穿着黑色短皮夹，黑裤短靴，长发高扎。她听到了连廊楼梯这边的动静，侧头看来，也不管是不是粉丝，毫无架子地向大家比心招手。
趴在墙边的人发出小小惊呼。
尹青也兴奋地冲她招手，忍不住感慨，“哇，真人好好。好白、好瘦、好美。”
她本来想多看一会儿，但导演组已经开始催场，楼下剧组也看到了楼梯这边的动静，过来清场撵人。
曹存周过来叫尹青，“青青，明姐叫咱们过去准备。”
尹青一听，看到大明星的兴致瞬间全退，不由得哀嚎一声，“啊——”她整张脸垮下来，“呜呜，我今天要是再演不过去，明导会不会把我换掉？”
即将要拍的这场戏，尹青昨天拍了一整天都没过。乔一与她同住一间房，陪她对戏对到了大半夜。
但尹青心里仍然没底，眼巴巴望着乔一。
乔一打了个加油的手势，“你可以的。”
尹青恋恋不舍，被叫回去拍摄。
上午的戏是电影接近结尾的一段剧情，尹青和曹存周在办公室外走廊里的对峙。
曹存周饰演的陈昇，在电影里是“元初”项目的技术员，一个憨厚正直的模型工程师。
他与方宁同一天进入公司。两人在地铁里短暂交集，后来又在公司再度相遇，随着项目推进，他们二人逐渐熟悉，走到一起。
陈昇眼见着方宁被消耗，看着她被拆解成“元初”的数据，看着她在这个过程中迷失自我，心间对“元初”项目的质疑与日俱增。
终于，“元初”正式推向公众。
公司对外宣称，“元初是我们用新一代智能体模型创造出的完全自主的虚拟艺人。她不属于任何一个真人，但她像真正的人一样真实。”
一个完全自主的“完美偶像”。
热搜到处都是“元初”。她的形象，她的舞台，她的歌声。
陈昇坐在工位前，反复刷过“元初”的切片视频。他本没有想做什么。但，陈昇偶然间听到一个消息，项目组即将缩减人员，他和方宁都在裁撤名单。
“元初”所需的一切数据都已经入库，公司不再需要方宁，也不再需要陈昇。
陈昇其实早知道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就是“元初”面向公众的时刻。
他愤怒、不甘，又无可奈何。他被竞争公司的人找上门，三言两语间被说动了心。终于在收到正式裁员通知那天，陈昇决定在“元初”声势浩大的出道营销中，曝光幕后。
陈昇没有征得方宁同意，也没有告知方宁。
他以为自己是在救她。
事件暴露后，两人被盛怒的项目总负责人叫进办公室，一番痛骂之后被双双踢出公司，并将面临巨额违约追责。
方宁和陈昇，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项目老总的办公室，在走廊里爆发了第一场冲突。
这场戏并不激烈，甚至称得上克制。
在陈昇急切的解释里，方宁那一刻的情绪其实很空。
刚刚得知的消息，让她被迫从梦境醒来，还没来得及找到自己的位置，也还没来得及感觉到疼，但身体已经先替她反应过来。
对应的，演员的哭也是无声的没有意识的，因为角色自己都还没意识到。
这也正是难点。
尹青昨天拍了整整一天，也没有哭对，但今天很顺利，尹青第二场终于找到状态，刚刚好在要说出戏里唯一一句台词的前一刻，一滴泪落下来。
尹青很兴奋，长长“啊”了一声，欢呼，“终于过了。”
施眀因又翻了遍那一条，“不错，你今天开窍了。”她本以为还要再磨几场，没想到只卡了一次，“昨晚上熬夜琢磨戏了？怎么突然找到那个状态了？”
尹青嘿嘿一笑，“多亏乔乔给我理了遍戏，还陪我对了半宿。”
施眀因意外抬眼，“她怎么跟你说的？”
尹青娓娓把两人昨晚关于方宁这场戏的讨论说了个大概，最后道：“她让我对照现实想想。比如，最喜欢的偶像塌房了，本来十拿九稳的艺考结果没进目标院校……哈哈，我俩想了好几个，我就想象我要是没演好，被你给换了……”
“我本来想到一半就想哭的，不过乔乔昨天说我要先憋住，等要说台词再掉眼泪，那样镜头最好看。要是怕哭不下来，”尹青龇牙伸出手，露出大拇指上红红的指甲印，“就用力掐自己一把，准能哭下来。”
施眀因更加意外，左右扫了一圈，没看到乔一人影，不由问，“小乔呢？”
曹存周指了指一边，“在那边练舞。”
上午办公室外走廊里的那场结束后，下午又补拍几个镜头。
乔一半下午时被造型师叫过去做妆造。
她的妆造和尹青一样。
二十世纪二十年代的美式风格。
香槟金色的流苏裙，及膝长度。本来只是微微打卷的头发也上了定型，做了相同的复古卷，发间装饰上镶嵌水钻羽毛的发带。
红唇烟熏，冷白的肤色、清凌凌的眉眼、如雕如琢的骨相，纸醉金迷的浓烈妆造落在她身上，却没生出半分艳气，反而衬出一种不近人情的华丽感，整个人仿佛好莱坞旧时代奢靡的画报里走出来的。
造型师围着转了一圈，跟以往一样拿着手机一通猛拍。
乔一任她拍。
她最近看了不少电影，其中就有讲述爵士时代的美国电影。
乔一微微侧身掐腰，抬手仿佛拿着一把羽毛扇子，她没有看镜头，微垂着眼，贴心地摆出电影里某个角色的某个动作。
姿态优雅，神情倨傲。
如同那个爵士时代上流社会离经叛道的上城区千金——倦怠、美丽、危险，神秘而又不易触及的矜贵。
造型师尖叫了一下，手上没停，“乔乔，你简直像画报里走出来的。”
乔一冲她一笑，刹那间光华璀璨。
造型师的心跳都漏跳一拍。
乔一等她拍完几张，才踩着脚下香槟金的小高跟走出去。
拍摄似乎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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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一走近几步，感觉片场氛围有些奇怪。
大家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敛声屏气窃窃私语。
乔一迟疑了下，用她那三百度的近视眼，看到一头，身影熟悉的谢蛮学姐正和一个头发灰白中年男人站在一处低声交谈，旁边陪着身影熟悉的副导演。
谢蛮看到了乔一，正说的话顿了顿。
那陌生中年人便也看向了乔一。
乔一迟疑了下，又看到曹存周蹲在尹青身后，两人蹲在待会儿要拍戏用的办公室门外，竖着耳朵听什么。
现场导演不见踪影。
乔一轻轻走到两人身后，轻声问：“你们在干什么？”
两人齐齐回头，“嘘”了一声。
乔一闭嘴。
两人又齐齐回头继续贴着门缝听。
乔一也跟着听。
这双层玻璃的隔断墙，隔音不错，自然什么也听不到。乔一从百叶帘的缝隙向内看，隐约看到施眀因在里面，还有另一个人。
乔一在脑子里问系统，“施眀因对面那个人是谁？”
106回：“沈成林。”
乔一立刻从脑子里挖出某个“沈成林”的资料——一位票房排名前五的百亿导演，国内电影圈商业片领军人物，这几年虽然没拍出什么好片，但早年积累的业内资源人脉仍在。
乔一上一世对他了解不多，仅仅看过一两部他的片子。
这一世她特意对娱乐圈做了诸多功课，因此，几乎对娱乐圈各位导演的履历作品称得上倒背如流。
但，她听到106用他那单调的语气继续道：“他是施眀因的父亲。建议你待会儿好好表现，争取留个好印象。”
乔一蹙眉，“施眀因父亲？我记得沈成林的妻子是十五年前比较火的一个女星吧？两个孩子都才十岁左右。”
106语气淡淡，“你前段时间做演艺圈相关功课的时候，应该好好看看八卦新闻。”
“所以？”
“沈成林与现任妻子之前，有一个前妻，姓施，也就是施眀因的母亲施燕……”
乔一挑了挑眉。
106如数家珍，“十五年前，刚刚证明了自己票房能力名利双收的沈成林，与现任妻子在新电影结缘，拍摄过程中传出绯闻。两年后，前妻施燕与其离婚，沈明因选择母亲，并改随母姓……”
乔一安安静静听他说。
106一股脑倒着八卦：“因为父亲与现任妻子的原因，施眀因与沈成林关系也僵持多年。公开场合，她从未以沈成林女儿身份出现过，进入行业后，也从未借大导演父亲的名义造势过。所以，她与沈成林的关系，知道的人不算多。”
“看不出来，你还是个八卦收录机。”乔一语气不咸不淡，同时恍然，“这就是你说接受施眀因邀约是最好选择的根据？”
106没否认。
乔一啧一声，“你怎么不早跟我说施眀因父亲是沈成林。”
106淡淡：“你并没有问。”
乔一不再计较这个，透过百叶窗帘缝隙，又看了眼办公室里隐约对峙的两道人影，想起去签约定妆那天被谢蛮打断的几句闲谈。
不过乔一对别人的事没什么兴趣，因此从没想起来多问几嘴。
屋里的两个人似乎准备出来了。
乔一往后退了几步，举起剧本，装作自己从来没蹲过墙角。
下一秒，门果然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