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宁走进娱乐公司的大楼。
人来人往。
方宁不是第一次来这里。
她熟门熟路走到前台,等在一个女生身后做完登记,领了访客牌。
她戴上牌子,向里走去,路过竖在对面高约三四层楼的投影屏时,顿了一下。
上面是某个当红女星,当她走出屏幕的刹那,方宁听到方才排在前面的女生发出小小惊呼,跑向前掏出手机拍照。
方宁看向那方屏幕,女明星笑靥如花站在虚空中,向大堂中的人看来。方宁仿佛被什么击中般,恍惚了一瞬,不由得放慢脚步。
刹那间,那张脸仿佛变成了自己。
或许真说不定……哪一天那上面就会出现自己,方宁都能想到有人也会因她而驻足停步。
她在自己的想象里情不自禁露出个笑,有些憧憬,又有些欢喜,直到哒哒的脚步声从身边过去,有两个人匆匆走过,方宁回神。
走过去的人一个全副武装,一个身上挂着、手里拎着大包小包,他们消失在转角。
方宁意识到自己在傻笑,有些不太好意思的收起嘴角,加快脚步也走过去。
她赶得及时,电梯门还没合上。
方宁一下子蹿进去,这才注意到里面的人是刚才走过去的两个人,其中一人全副武装,看模样是哪个艺人。
方宁有些局促地往角落站了站。
电梯门慢慢合拢。
镜头对着闭合的门,没有移动。
没多久电梯门又开启,里面的方宁慢慢露出身形。
她耷拉着脑袋,没了上去时的踌躇满志,有些失魂落魄的样子走出电梯门。
她又路过那面高高的投影屏。
方宁停了下来,看过去,那上面是一个不认识的男明星。
但,紧接着她微微张大了眼,不由自主前行几步,愣愣看向那面高耸的投影屏。
虚空中,那个抬手弄姿的男星隐去了。取而代之,是方宁十多分钟前才在洽谈室里见过的影像。
黑发少女迈着猫儿似得步子,从一片虚幻的光影中缓步走来。
她仿佛一个妖精,紫雾一样的芭蕾舞裙,云朵般的裙摆随着走动轻摆,碎钻亮片从胸部延伸到腰腹裙摆,随着每一次转身折出冷而碎的光。
可那些光都压不过那张脸。
那是一张被算法雕刻到近乎无瑕的脸。
她从屏幕深处走来,走出屏幕。
方宁站在原地,指尖不自觉蜷了一下。
黑发少女在屏幕外站定,莹莹微光沿着她的裙摆和发梢流淌,她曲腿,展臂,长发随着动作扬起,仿佛湖畔翩翩起舞的天鹅。
美得不真实。
也美得令人难堪。
方宁仿佛又回到十多分钟前那间洽谈室。
对面那个发胶打得过量的男人坐在长桌另一端,脸上挂着一种自得、轻蔑又虚假的笑。他用一种近乎施舍的语气,向她展示公司的杰作——一个即将推出的AI偶像。
他说,这是时代。
他喋喋不休,他步步紧逼。
糖衣炮弹,软硬兼施,一点点拆掉了方宁的自信,刀刀落在她最脆弱的地方。让她一瞬间从梦境跌回现实。
投影屏前,方宁不由自主又向前几步。
黑发少女俯身谢幕。
琥珀色的眼睛隔着光影望住她,专注、纯净,仿佛真的看见了她。
随后,她缓缓放下手,维持着那个屈膝谢幕的姿势,撑着下巴,歪了歪头,像是好奇,又像是怜悯,向方宁伸出一根手指。
仿佛是个邀请。
方宁盯着那根手指——
镜头从侧方推入全景。
小小的方宁,高高的灰色幕布,隔着中庭遥遥相望。
幕布前什么都没有。
没有投影的影像,没有黑发紫裙的少女,也没有那根向方宁伸出的手指。
但在电影后期,灰色幕布会被替换成巨大的三维投影屏,屏幕前会出现一个虚幻的人影——乔一饰演的元初。
这场戏,乔一在绿幕棚里单独完成拍摄。
她站在长台子上,身上是那条雾紫色的芭蕾短裙。
细细的肩带,胸口V领的弧度像展翅的蝴蝶羽翼,腰身收得极紧,勾勒出一把细薄的腰,裙摆做过特殊处理,内层缝了重重支撑纱,走动时会有轻微蓬开的弧度。
碎钻亮片从胸口一直延伸到腰腹裙摆,棚灯下一闪一闪。
她脚上踩着白色绑带芭蕾鞋,白色丝袜,长发绸缎一样披散下来,一丝不苟的刘海,发尾也被造型师细细打理过。
施眀因给她讲戏,“你不是人,但不能按照常规的机器演。你要像一个被人类制造出来,专门用来引诱人相信她有灵魂的东西。”
乔一点了下头。
施眀因又给她讲了一遍走位,“A点停,半秒后转身,把你之前练的那个芭蕾动作跳出来,然后谢幕……”
乔一按照地面上贴好的定位点走了一遍。
施眀因交代完,就端起她的电脑。
场记打板。
一声“Action!”
乔一站在绿幕台子另一端,垂着眼。
她像是从某个虚无的系统里被唤醒,眼睫轻轻一颤,随后才缓慢抬起眼。
那一瞬间,监视器前的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她的眼神很干净,干净到近乎空白。
音乐节拍从棚内响起。
乔一迈出第一步。
她走得很轻,脚尖落下时,身体重心几乎没有多余晃动,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她停住,看向虚无的前方,唇角抬起极浅的一点弧度。
天真、好奇、无辜。
笑容很轻,也冷。
一种不属于人的冷。
她双臂缓缓抬起,手肘微弯,像八音盒中被上了发条的小人,慢慢旋转,裙摆荡开,长发擦过肩侧。
几个漂亮的芭蕾动作。
镜头里的人,像一只掠过湖面的白鸟,俯身落下后,她撑着下巴,歪了歪头,望向镜头前方某个不存在的人。
那一刻,她像一面镜子。
温柔地、残酷地,映出方宁最隐秘的心思。
随后,她向前伸出一根手指——
棚里没有人说话。
直到施眀因喊:“Cut。”
乔一收回手,站起来,刚才那种非人的怜悯感从她脸上褪去。
施眀因又看了一遍回放。
乔一会演戏这事,是施眀因没有想到过的。
本来她还有顾虑,毕竟对方不是科班出身,哪怕她外形再合适,镜头再偏爱她,演戏也不是站在那里漂亮就够了。
但几天前,写字大楼里,“元初”这个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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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的第一场戏,让施眀因的顾虑消失了一大半。
到今天,她看着镜头里大特写的面孔,那张脸上的表情。
施眀因皱着眉想了一会儿,翻出几天前尹青的一场戏——方宁看向前方,看着虚空中元初时的大特写镜头。
施眀因把两段素材并排放到一起。
左边是尹青饰演的方宁。
她仰着头,眼睛微微睁大,瞳孔里有茫然,有难堪,还有一种深刻的向往。
右边是乔一饰演的元初。
她蹲在镜头前,琥珀般的眼睛安静地望过来,神情是空的,可那片空白里,又像浮着一层极淡的怜悯,以及某种近似向往的东西。
施眀因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头看向已经走到身后的人。
“你怎么想起来这么演?”
乔一没有立刻回答,片刻后,她才道:“我觉得,元初应该算是方宁的一种投射。”
施眀因眉梢微动。
乔一继续道:“她不是完全独立于方宁之外的。她是方宁想成为却没能成为的样子。当元初看向方宁的时候,其实也是方宁投射出的另一个自我在看她。”
施眀因没有说话。
乔一语气平静:“所以,她的眼神,这时除了方宁自我投射的一种怜悯,应该还有一点方宁的影子。”
施眀因重新看向监视器。
她终于明白刚才那点让她觉得不对劲的熟悉感来自哪里。
乔一没有单纯演出一个美丽、空洞、非人的偶像。她把尹青那场戏里方宁的震动、向往和自我厌弃,抽出了一点点,放进了元初的眼睛里。
于是元初成了一面镜子。
一面漂亮残忍的镜子。
乔一见施眀因迟迟不说话,不由问:“我的理解是不是有偏差?”
施眀因看着两段正在循环播放的素材。
左边的方宁仰望虚空,眼里是茫然、难堪,还有对舞台对成名的向往,以及一丝不甘,她在看一个即将夺走自己人生的幻象。右边的元初蹲在镜头前,神情浅淡而温柔,像悲悯的神像,垂眸映照着信徒的狼狈。
两场戏隔着几天、两个场地、两套完全不同的拍摄条件,却在这一刻奇异地对上了。
施眀因按下暂停,最终摇了摇头,笑了一声,“没有,你补足了我没想到的地方。”
她原本以为,自己找来的是一张足够漂亮、足够适合元初的脸。现在看来,倒不只是漂亮。
施眀因又升起前几天转过的念头,她抬眼看向乔一,“你在表演这方面还挺有天分的。”她顿了顿,“以后,有往这方面发展的想法吗?”
乔一安静了两秒,看向她,“有。”
施眀因原本以为她会客气几句,没想到她答得这么直接,反而怔了一下。
“既然已经进了你的剧组,我就不是只把它当成一次临时经历。”乔一顿了顿,唇角轻轻弯了一下,半真半玩笑道:“施导,以后还请多提携。”
施眀因挑眉,被她逗笑。
“以后说不定我就请不起你了。你这条件,真要往这行当走,红起来是早晚的事。”她看了眼监视器里定格的那张脸,又看了看蹲在身后的人,“说不定就是咱们电影上映那天。”
这个念头,不是今天才有。
几天前,乔一的第一场正式戏份,施眀因就已经这样想过。
——